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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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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烟花
灿烂的烟花也是一场空
埋藏在我心里融化
再见你的日子漫天的烟花
去年的变化去年烟花特别多
——刘德华《去年烟花特别多》
秦矽空。
秦矽空回过头,并未见到身后有任何人。对着空空的长巷淡淡笑起来,夕阳在前方,散成薄薄丝絮。他的笑还在脸上,回过头朝没有人的后方挥一挥手,仿佛又走在那一年冬天的回家路上,眼角瘀青,衣衫破烂,浑身是伤。
可是这个秦矽空,他满脸狼狈,却一路开怀地笑着,张扬狂漫,年少英俊,目空一切。秦矽空笑着扯痛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惹得江河哈哈大笑。
江河背着书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秦矽空的,江河幸灾乐祸地笑着:“自讨苦吃。”
满身伤痕的人却毫不在乎:“我喜欢,我早就想这样,一脚踢过去,让他摔个狗吃X,再用棍子揍他X个半死。他X的以为自己是谁,谁都不敢动他,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要看你屁滚尿流叫爹叫娘的样子,哈哈哈哈!”
江河觉得这个时候的秦矽空,是谁都没有的气势,是谁都没有的迷人。他就那么一双被人揍得肿了起来的眼睛,在路灯下青青红红黑黑的,脸上的血还没干,秦矽空也没去擦,就这样毫不在意地拉着江河潇潇洒洒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知哪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碎碎的“噼噼啪啪”声在头顶上方响起来,两人抬头,看到那一晚,不断升起又不断消散的满夜空满夜空的火树银花。
“哟,这么早就开始放烟火了。”秦矽空眨了眨不太舒服的眼睛,回头看江河,江河也正笑着,回头。
他看着他,看到江河微笑着,江河说:“多漂亮啊。”江河的眼睛正看着他,眼里没有天空璀璨弥散的烟花,江河的眼睛在寂静的路灯下,明明亮亮,闪烁,映出秦矽空伤痕累累却精神奕奕的样子。
江河对他说:“多漂亮啊。”
秦矽空就愣了,笑也凝固在那一个微笑里。他有些不确定江河要对他说的是不是那开放在黑色天空里大朵大朵的花儿,他只看到江河的眼,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江河微笑着,他说多漂亮啊。
后来他再没对他说过此类的话,后来的许多年里秦矽空想起那个入夜的安静路上,那个高高纤瘦的少年,他的声音里有着欢喜,有着少年专属的温柔,有着那个时候他还不够懂的许多东西。
那个晚上秦矽空突然觉得,江河是不是在某个时候,已经和自己不一样了,当自己还热中于到处惹事打架,成日不学无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蜕变,开始脱离了他们年少的共同的轨道,朝他那时还远远追不上的路上走去。
许久许久以后,阿K坐在酒吧的角落里抽着烟,不做声地看眼前一群一群的少年,那样热血冲动,那样无知无畏,那样不顾所有地追寻着少年人才有资格去拼搏争夺的一切一切。
那样年轻,多么盲目,多么美好。
秦矽空。他又听到他的声音,秦矽空从课桌上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夕阳照进来,淡淡的金黄色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睫毛上,落在他半睁的眼眸,粉红色的薄薄嘴唇上。
江河看着他大声嘲笑:“哈哈哈你的样子太搞笑了,赶快整理一下回家吧,放学好久了。”
其实江河那时一点也不觉得他那样子很滑稽,江河觉得秦矽空很好看很好看,觉得他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神情,让他口干舌燥让他想要将就着在他上方的姿势,将他压倒在课桌上。
可是秦矽空只知道自己是被他嘲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出书包。江河就走在他前面,一步之遥。
秦矽空揉一下眼睛,喊:“江河。”
江河“恩”了一声,准备回头,秦矽空的脸就搁在了他的肩头上。
“江河,困死了。”
江河有些僵硬,江河说:“你昨晚没睡觉啊,怎么一副受尽虐待的样子。”
然后江河转身推推他,想把他拉远一点,秦矽空却趁着他握着他胳膊的手抓住了他。江河吃了一惊,秦矽空已经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秦矽空把江河抱了个紧,光是骨头的身子,在冬天也能确乎传出硌人的触感,“江河啊,枉你长这么高,这么瘦,你家没给你吃饭么。”
江河说:“瘦又不等于不中用,我们打架的时候也没见你占过多少便宜。”
江河又说:“快放开我啊你这家伙,像你这么重,家里给你吃的一定是希望牌。”
秦矽空没有放手,睡意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是高高瘦瘦的江河,却让他舍不得放开,温暖和清新的江河,被秦矽空两手圈牢的江河,心跳过快的江河,声音有些抑止不住地颤抖的江河,秦矽空觉得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捕捉到。
秦矽空说:“我哪有重了,一七六才六十多公斤,我妈天天抱怨我吃了又不长,嘿嘿,说不定真喂了我希望牌还能长几斤呢。”
江河反笑着:“你去试看看,要真这么灵,我下次也试试。”
秦矽空差点没笑出鼻涕来。
“哈哈哈哈你这个笨蛋——”
他放开江河,指着他大笑不止,江河挑眼看着他想有这么好笑吗,开玩笑的话难道他也当真。
江河拉住他衣服:“喂,快回家吧。”秦矽空仍旧笑着:“我回去就让我妈买去。”
江河就随他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晚风刚起,清清冽冽地冷。“你这个疯子。”江河狠狠地拍拍秦矽空的头。
那年是一九九七,香港回归,举国同庆,一众人还一起研究过紫荆花究竟长什么样子。
九七年江河在舞台上认真唱,你比花儿更美。笑倒了台下的一班同学。
九七年秦矽空和江河一起去看泰坦尼克号,秦矽空指着JACK对旁边的人说,李奥纳多还没你帅呢,江河笑得气都顺不过来。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在每个黄昏或者夜晚降临的路上,江河走在秦矽空的身旁,江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比所有人都要帅。
秦矽空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臭美,我呸。”
江河嘿嘿笑起来,江河说你那时还说李奥纳多都没我帅呢,秦矽空也嘿嘿笑起来,我随便说的你也相信?我还想说李奥纳多还没火星人帅呢。
那年他们一起看《火星人玩转地球》,秦矽空对长相奇特的火星生物大叫真他X丑。江河想起来,江河呆在原地,秦矽空走了几步不见他,便转过身,看他呆了一样地动也不动。
秦矽空想,不会是我的话打击到了他吧,秦矽空就走回去,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喂了两声:“我是开玩笑的,你的小心儿没这么脆弱吧。”
江河仍旧不动,江河的头微微垂着,眼睛滞滞地没有焦点,秦矽空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却又更觉得他那样子里有着许多的委屈,有些可怜兮兮,有些想让人将他搂在怀里。
秦矽空觉得自己是说错话了,秦矽空没有想到平时两人都是这样开玩笑的,秦矽空就低声下气地拉住江河:“喂,我道歉,我错了我不该拿你和火星人比,其实你真的长得很帅,真的比李奥纳多帅,我要骗你我明天出门被车撞死。”
江河就抬起头看他,“你真这么觉得?”
秦矽空很快地点了头,很快地发现江河眼里霎时闪过的那一点笑意那一点狡诈,江河的嘴角翘起来,江河眉目带笑,秦矽空看到他狐狸一般的神色,看他举起手背捂上额头,江河那样开心那样无奈地笑着说:“你真的很笨诶。”
秦矽空没有察觉到他的口气里带着宠溺,秦矽空那时候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江河耍了,那时候那样年少的秦矽空,不知道男生也会喜欢男生,不知道江河喜欢他,他就懊恼地跳起来。
秦矽空说,“你小子太过分了,明日的午餐你得请我。”
江河清朗的脸上爬上狡黠,他说:“好啊,中午放学你到我们班来找我。”
秦矽空怀疑地看着他,“答应得这样爽快,不会有诈吧。”
江河说:“爱来不来。”江河心里胜券在握,不露声色地朝前走去,秦矽空快速追上,“不来白不来。”
那时的烟火腾腾地开散在黑色天空里,那一年他们走在光辉灿烂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回回来来,烟火绽放了又散开,泯灭了又重新开始,没有尽头,没有结束,那个时候秦矽空还总是那样觉得,就这样一辈子,两个人,每日每日,从不停歇地重复走在这单调而快乐的回家路途。
现在想起来,竟都如那时那些灿烂花火,过了不再,时间和人,只在眨眼瞬间,十年烟云消散,全已如此遥远。
再也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