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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回 微音迅逝 ...
豫章王与淮南王手足情深,自淮南王死后,任凭齐王如何以权利相诱,他始终只做个无事人一样,日日待在京城的府邸之中,与诸王都绝无来往。赵王瞧着豫章王倒是老实,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见这些日子齐王仗着左婕妤有了身孕,日渐抬头,不由又把注意力移回到他身上。而豫章王便上奏说藩地中还有许多事未能处理,想回豫章郡去。赵王乐得他自己走人,假意留了几次便让人送了许多金银美女,欢欢喜喜的送了豫章王出京。
入了夏日,暑气渐起,宫中上苑一带每到三伏极其酷热,任是如何遍植花木也是无用的。因而从前朝始,每到五月末,便移驾到城北数十里的邙山上避暑,后又因地制宜,在邙山主峰的碧云峰背山处引洛水成湖,松林环抱,绿地如茵,阴凉处更建了座上清宫,权作避暑宫殿。
本朝自从贾后时,因修了章华台,高楼也可纳凉避暑;再加上贾后性情多疑,不愿远离朝堂,因而一次也未去过邙山,上清宫形同虚设,渐渐荒废。到了如今左婕妤掌权后宫,她有了身孕性情更添烦躁,最耐不得宫中酷暑,便提议今上要去邙山行宫避暑。此言一出,齐王自是全力支持。赵王也想着近来并无甚要事,便算是默许。
去行宫避暑确然是个极大的工程,且不说提前要派宫人前去修整宫所,打扫殿堂,单是宫中准备出行的用物都要忙上十余日,至于后宫随行之人,一概都是左婕妤亲笔拟定,阿琇是宫中唯一的公主,自然是要随驾同去的,出乎阿琇意料的是,左婕妤也奏请让羊皇后同去,没有将她留在酷热的宫中。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左婕妤居然亲自指名要将在金墉城里软禁的始平公主接回宫来,一同带去行宫。赵王虽然讶异,却也没有反对。
朝堂之上,六部官员断不可离京。赵王苦思冥想,只觉得自己必是要跟随今上同去行宫的,可留下齐王在京中主事,他断然不可放心。他与孙秀商议多日,最终决议让齐王和自己同去,留下成都王与吴王同守京师。
此言一出,齐王只是冷笑几声,并未有何反应。赵王自然是乐得如此,将京畿各处的兵权都交给了成都王司马颖,又留下了羊玄之都督军事,专守九门,以防万一。
临到出发那日,阿琇主仆才行至宫门,便听到外面有人吵闹。
“你这死丫头,连这点事也办不好!让你给我收拾的乌木浴桶,怎么没有带上?”一个身着公主服制的少女,正在高声训斥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抖抖索索道,“婕妤娘娘有令,每一殿都只能用三匹羊车,公主的衣衫就装了七八个大箱,那浴桶实在带不下了。”
少女愈发生气,便去拧那小宫女的嘴,“让你顶嘴!我哪里带了许多衣衫?定是你这丫头偷懒找理由。”
她下手甚重,一会儿功夫那小宫女已经被掐的脸都红了,也不敢哭出声来,十分的可怜。
阿琇实在看不下去,走进几步,低声道,“始平妹妹,那浴桶带不下便算了,到了行宫那边还有新的。”她早已认出这少女正是自己阔别已久的幼妹始平。说实话她对始平的印象并不深刻,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跟在贾后身边的孩子,不想几年过去,她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却这样的尖刻狠厉。
那少女抬起脸来,相貌与东海果然有几分相似,眉眼间都显出几分厉害,她似笑非笑的瞥了阿琇一眼,只听她放慢了语调说,“我道是谁要拦我,原来是我家嫂嫂。”她刻意不认阿琇为亲姊,却点出她是贾谧妻室之事来羞辱她。
“始平,”阿琇轻唤她的名字,仍是客客气气的说道,“我是你阿姊,难道你不认得了么?”
始平冷冷的瞧了她一眼,目光里却都是疏离和冷漠,甚至还有几分深深地恨意,她语带讥讽,似要刺伤她更深,“我母后只生了我和姊姊两个,姊姊远嫁平阳,这里还有什么阿姊?”
阿琇面上难堪至极,没想到这个妹妹对自己有这样深的敌意。
正在此时,只见左婕妤姗姗的走了过来,她挺着肚子不甚方便,两个侍女在旁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左婕妤自从那日与阿琇聊过后,便待她格外的亲厚,此时她在旁已经听了个大概,便对始平呵斥道,“公主殿下怎么这样无礼,连长姊也不相认?”她对始平十分的不客气,语气略顿,也不知她是有心还是无心,又道,“何况如今宫里只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哪还有什么母后了。”
始平眼眶顿时红了,目光中恨意更甚,可是碍着左婕妤的脸面也不敢造次,只能委委屈屈的屈膝向阿琇行了个半礼,一字一句简直从牙缝里挤出来道,“是我错了,始平见过阿姊。”
阿琇心里到底是怜惜她年幼便吃了这么多苦,也不介意她对自己的冲撞,伸手便去扶她起身,柔声道,“你我自家姊妹,不要心里存了误会就好。”
左婕妤也是微笑道,“还是清河公主识得大体。”她见无什么纠葛,便由着侍女扶着去了。
却见始平并不受阿琇相扶,她见左婕妤一走,便闪开了身子,冷冷的一挥手,却对着那个小宫女狠狠骂道,“既然是阿姊出言,今日就饶了你这贱丫头。”说着她也不再理睬阿琇,自是让侍女扶着她上车了。
上清宫修在碧云峰的半山腰处,这一片连绵有宫苑三十六处,各占胜景,楼台林立,云间偶见琉璃殿顶飞檐耸出,十分的可观。上清宫的主殿原本是东汉时张天师修道之所,张天师曾创五斗米教,天下教众云集,其孙张鲁更是在汉中称王数十年。
后来张鲁降于魏武帝,这处上清宫也得以保存。到了本朝,太宗皇帝甚恶五斗米教惑乱人心,下旨斥五斗米道为“伪法”,下令拆除上清宫。主殿拆除了一半,太宗皇帝便因恶疾驾崩,先帝虽不信道,但听闻此处风水甚佳,是张天师为后人选的龙脉所在,他不愿这样的宝地落入他人之手,遂将此处改为行宫,但顾念张天师的声名,又将张天师的雕像原样移到北面的玉字殿里,依旧供奉香火。
如今的山腰处的主殿名叫“太宁殿”,是今上所居的正殿。四面殿阁分别为:东面“琼兰殿”,西面“凝芳殿”,南为“瑶林殿”,北为“玉字殿”。四处宫殿除了玉字殿都是新修,只有玉字殿因为供了张天师的道像,故而一直都没有人动过。
南面瑶林殿本为皇后的居所,左婕妤恃宠而骄,自顾自的住了进去,却让羊皇后住在北面最为简陋的玉字殿中。而阿琇和始平两位公主,则分别居住在琼兰和凝芳两殿。
阿琇去献容那儿看了看,只见偌大一处殿阁,辟了一半做了道堂,剩下的一半居室都很狭窄,屋舍破旧不堪,光线十分阴暗,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霉味。她顿时皱起眉头,“山中本就阴凉,北面更是没有光亮,献容姐姐还在病里,怎么能日日晒不到阳光。”
献容却如没听到一样,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景致。冯有节也是一脸的埋怨,不满道,“左婕妤也实在不懂事了些,哪有嫔妃占主殿,让我们皇后娘娘住在偏殿的道理。”
阿琇有些意外的瞥了冯有节一眼,说道,“你如今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了?”
冯有节原以为跟着赵王就有好日子过,却想不到自从皇后失势,他也好久见不到赵王了,这些日子他在宫里没少受委屈,吃穿用度都被克扣了不少,此时又悔又恨的咬牙道,“本想着皇后娘娘飞黄腾达了,咱也有几天好日子过,谁知道白白便宜了这左婕妤。现下她将赵王巴结的甚好,哪有人会管皇后娘娘死活。连那个刚放出来的始平公主都能住新修的凝芳殿,偏让我们住在这个道堂里,实在是没有道理。公主要是有心,就替咱们娘娘说个情,可断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琇虽然不满冯有节,仍是叮嘱道,“别再去赵王面前折腾,免得又生出不少事端。我住的琼兰殿暖和宽敞一些,还是让献容姐姐先跟我的住所换了便是了。”
左婕妤傍晚去了凝芳殿,只见始平在殿里哭红了双眼,但见了左婕妤来也不敢不迎。左婕妤由几个侍女扶着,在殿中坐下,却罕见的和颜悦色对始平道,“公主今日受委屈了。”
始平掩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左婕妤也不相劝,只轻轻伸手去抚她后背,待她尽情哭了一会儿方才叹息道,“我也可怜公主身世,明明贵为公主,却在那不见人的地方关了这么久,所以才奏请陛下接公主出来。今日之事我虽然有心维护公主,但清河公主是我也得罪不起的,只能委屈公主了。”始平抬头望着左婕妤,眼边泪珠未干。
左婕妤柔声道,“公主在宫中并无依靠,我虽然有心照拂,但其实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在,皇后又与清河公主是一派,若将来皇后娘娘病愈理事,有了清河从旁相助,恐怕公主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始平咬牙道,“她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庶出的野种,我母后在时宫里谁管她叫过一声公主?”她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偷偷看了一眼左婕妤的神色,她母亲贾后是被赵王所诛,左婕妤怕也不会认这个皇后。
左婕妤一眼就看透她的心思,微笑道,“公主在我面前但说无妨。我父亲左思与贾谧是八拜之交,我也受过贾家大恩,很是怀念惠贾皇后的恩德。”
始平听她如此称呼母亲,瞬时泪盈于睫,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心里已是万分信赖了这位左婕妤。左婕妤叹了口气,又道,“只是如今惠贾皇后已崩,我也有心无力帮不了公主。我有一法可以解公主危难。”
始平闻言怔怔片刻,问道,“婕妤娘娘有什么法子?”
左婕妤含笑望着她道,“我想为公主择一位富贵的夫婿,若公主日后夫家畅旺,也不必在宫中受清河公主的闲气了。”她看着始平虽然红了脸,却没有不愿的意思,便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笑容道,“孙秀孙大夫乃是赵王麾下第一得力之人,他有一子,名叫孙会,只比公主大上三岁,端端是个青年才俊。年纪轻轻便已官拜射骑校尉,日后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公主且瞧着如何?”
“孙会?”始平沉吟着,眸里忽然闪现出光彩,她虽在深宫也听说过孙秀可是赵王身边第一得力之人。左婕妤见状心中有数,更是口若悬河,将这孙会夸奖的自是天上有地下无,貌可比潘安,才更在子建之上。
始平心里欢喜至极,忽然却患得患失道,“只是我如今失去母后庇护,无依无靠,恐怕孙家也未必……”
“公主多虑了,”左婕妤早和孙秀商议过此事,她淡淡瞟了始平一眼,含笑道,“孙秀大人今日见过公主,很是满意公主的才貌。孙大人说了,若公主肯下嫁孙家,愿以金谷园为聘礼。”
始平的脸更红了,她心里千情万愿,只对左婕妤又羞又怯,声音细若蚊吟道,“婚姻大事不敢做主,但听婕妤娘娘之意了。”
左婕妤满意的抿嘴一笑,“既然公主也满意,此事便交给我去办了。保准让公主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上驾一至上清宫,天公却不作美,竟是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一连十余日都没有放晴,山中自是阴冷的,逢到阴雨绵绵之时,更是寒意要刺到骨子里去。而宫里带来的多是避暑的薄褥簟席,哪有防寒的衣物,一时间行宫里人人都甚是不满,原本以为跟随来避暑是捡了便宜,如今看来倒不如在宫里还住的适宜些。
玉字殿数十年没有修整过,本就阴潮不堪,殿阁陈设俱都破败。阿琇和豆蔻搬进去时,只见大殿正中是一个泥塑的道人之像,那道人道袍垂到脚底,双目半闭,瞧起来似笑非笑,竟塑的神态十分传神。
豆蔻瞧着发愁,“公主,这殿中怎会有这样一尊道人的塑像,这可怎么住人啊。”
阿琇却知道原委,淡淡道,“这供奉的是张天师之像,张天师当年开创五斗米教,解救生民无数。我们还是不要惊扰了他,东西都搬到后面厢房去吧。”
豆蔻自是去搬行李,阿琇便细细来看这塑像,她越看越觉惊奇,只觉得这塑像上那天师的笑容,说不出的传神飘逸,她侧过身去,只见塑像后还刻有一行工整的小字,若不是她蹲了下来,决然是看不到的:弟子孙秀重供奉仙师法相。
阿琇眸光一闪,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阿琇主仆搬到了后院的厢房里居住,可后面的厢房更是破陋非常,一到下雨时,屋里便下小雨,阿琇无法只能让豆蔻搬了几个木桶在房中四处接水,勉强支撑着过日子。
这日到了夜里,阿琇忽然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哭泣声,抽抽噎噎虽然不大声,但在雨声中也能依稀听到。她叫醒豆蔻,问道,“是谁在外面哭?”
豆蔻揉着惺忪的睡眼,听了一会便道,“定然是西边又在责罚宫人了。”
阿琇有些讶异,“是始平殿里传来的么?她经常这样责罚宫人?”
“要奴婢说这位公主性子实在不好,”豆蔻吐了吐舌头,直说道,“据说宫人稍有做错事的,她便罚跪杖责,奴婢好几次从凝芳殿前过,都看到她让被杖责过的宫人跪在雨里惩罚。”
阿琇望了望外面瓢泼大雨,不由颦起眉头,披衣起身道,“今夜这样天凉,外面雨又大,不能再跪下去了。”
豆蔻慌忙拉住她道,“公主可不要去管这闲事,那位殿下实在是脾气大着呢。”
阿琇说道,“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我岂能任由她闯出祸来。要是出了人命,对她声名也不好。你就在这等我,我去看看就回来。”
豆蔻劝阻不住,只能由她去了。她在殿中忐忑不安的等了没多久,却见阿琇撑了伞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
阿琇虽然撑了伞出去,但此刻浑身都湿透了,发梢湿漉漉的滴着水。豆蔻心中一暖,心知她必是把伞都尽力罩着身后的那小宫女了。她赶忙去拿了热姜汤来,又取了热帕子替她擦拭,一壁埋怨道,“公主可真是好心肠,自己也不打伞,也不怕折了这孩子的寿。”她说着还不满的瞥了那小宫女一眼,却只见那小宫女有几分眼熟,正是离宫时始平责罚过的那个小宫女。
“你也是个孩子罢了,还管人家孩子孩子的叫。”阿琇笑着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想了想又道,“给这孩子也盛一碗来。”
豆蔻虽然不满,也气鼓鼓的去依言又端了一碗过来。
那小宫女呆呆的捧着碗,眼睛却瞧着豆蔻和阿琇,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身形瘦小,本来在雨里跪了好几个时辰,身上早已湿透了,此时雨水混着泪水,更显得可怜至极。
阿琇问那小宫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抽抽噎噎抬起头,“我……我叫小月儿。”
“还我啊……我的……简直一点规矩也没有。”豆蔻又忍不住数落她。
阿琇顺手拿过豆蔻手里的帕子,却替那小宫女擦了擦脸,柔声道,“别哭,别哭。唉,你哭甚么。”
“公…公主……你待这个…这个姐姐真好……”小宫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出了心里话。
阿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了看豆蔻,却见豆蔻虽然仍是气鼓鼓的嘟着嘴,可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那小宫女害怕的往后缩了缩,手上的袖子分明短了一截,一扭动便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胳膊。阿琇看到她胳膊上还有几道鲜红的鞭痕,一看就是新结痂,不由皱眉问道,“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是公主责罚的,”她抬头望了一眼阿琇,忽然发现自己失言,忙改口道,“奴婢是指始……始平公主。”阿琇心下一凉,她一壁转身去取药箱里的创伤药,一壁轻声问道,“你做错了什么,她为何要这样打你?”
豆蔻却很是不平的插口道,“这个连奴婢都知道,那始平公主喜怒无常,她宫里的人谁没有被她胡乱责打出气过。”
小月儿害怕的哭道,“公主,您可千万别把我送回去。”
豆蔻看到小月儿身上的伤痕累累,心里也可怜她的紧,将刚才那点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赶忙说道,“我们公主菩萨一样的心肠,你就留在我们这里,以后不会再受责罚了。”
小月儿双眸里顿时有了光芒,目光熠熠的望着阿琇道,“公主,我真的可以留下来么?”
阿琇笑了笑,算是默认。可她心里却有些发愁,她救小月儿出来容易,但依着始平的脾气,明日天亮了若是知道此事,定是要过来闹一场的。
第二日天不亮,院子里就吵闹了起来。始平带了三四个宫人径直就闯到玉字殿来,她一进门就被满殿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抬头只见张天师的塑像端正的供奉在大殿之中,倒把她惊的一愣,半晌她才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尽摆些神神叨叨的鬼东西。”她身后几个侍女都忙去拉着她,提醒道,“公主小声些,这可是张天师的真身,是不能惊扰的。”
始平年纪还小,并不了解五斗米教的来历,再加上从小在宫中娇生惯养,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她极是不屑的高声喊道,“阿琇,你给我出来。”
阿琇早在后殿听到她的声音,却故意等到此时才姗姗走了出来,她手里执了把织金纨扇,瞧着始平一脸怒色的望着自己,不紧不慢道,“妹妹有什么事么,大清早的就跑过来?”
始平大声说道,“昨天我宫里的小月儿犯了错跑了出去,有宫人看到是姐姐把她领走了,我倒是要过来找上一找。”
阿琇定定的看着她,隔了半晌才闲闲说道,“要是在我这又怎样?不在我这儿又怎样?”
始平愈发生气道,“不管在不在,我都是要搜上一搜的,若这该死的贱婢真跑到姐姐这儿来了,我就打断她的腿。”她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个宫女都吓得缩了缩身子。
阿琇瞧着始平脸上的厉色有一瞬的失神,恍惚间想起了贾后和东海的面上也曾有这样狠厉的神情,血缘之亲,可怕若斯。她心下微微一硬,沉声对豆蔻道,“去请左婕妤来。”
始平心里有些发慌,上前一步拦住了豆蔻的去路,喝斥道,“我看谁敢去。”
豆蔻素知她性情暴戾,也不敢行动,只侧头看阿琇的吩咐。阿琇也不理她,闲闲的在殿中寻了张胡凳坐下,漫不经心道,“长幼有序,我是长姊,你怎能不经我允许就来搜我的宫殿?何况这玉字殿里供奉张天师的真身,你若是打碎了什么,岂不是会惹出许多麻烦?”
始平素来就是蛮横的,哪里会把这些胎塑泥像放在眼里,她听阿琇这样说,左婕妤也就罢了,竟是要用这泥人来吓唬自己,她最是执拗性子,偏不受人胁迫,她细眉一挑,怒道,“我怕什么麻烦?这天下都是我父皇和母后的,还有什么不能惹的?”她说着便去推大殿中间那尊泥像。
谁知她推了半天,那泥相纹丝不动,竟似是与地相连。她一抬头便瞧见阿琇仍然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心中更是一股急火便蹿了上来,一扭头瞧见不远处有把木剑搁在架上,她拿起那木剑劈头盖脸就往这泥相上砍去。只听铮的一声,那相上的泥彩脱落一半,露出了泥相里面一块生铁来,而她手心一麻,木剑脱手飞了出去,剑上磕了好大一块缺口。
“是谁在这里胡闹!”赵王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他怒气冲冲的推开殿门,一眼便瞧见殿中的样子。赵王身后跟着的正是终日不离身的谋士孙秀,此时孙秀面色亦是铁青的可怕,他瞧着殿中七零八落的情景,目光转到始平身上,透出了几分寒意。而孙秀旁边跟着的小侍女正是小月儿,她悄悄的探出头来看到了始平,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赵王最是信天命的,他将天师之像立在北边玉字殿就是为了保全此处风水,此时他怒对始平道,“孤王把你从金墉城放出来,就是让你来给孤王作对的?”
始平看着他发怒的样子,吓得心胆俱裂,瘫坐在地上道,“我……我不知……这泥相碰不得。”
赵王大是恼怒,“今早左婕妤还来上表要为公主择婿,公主却这样毫无教养,不如先回宫去好好思过。”
阿琇听到择婿二字,心里一惊,想不到左婕妤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始平身上去了。
始平垂下头去,哪里还敢说半句话。赵王气的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秀本也要随着出去,临走时忽然瞥了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琇一眼,冷冷道,“公主是算好了时辰才命人来向赵王报信的吧。”阿琇被他点破,也并不声辩。她自是算准了始平的脾气要来这里吵闹,便拿这天师像来挡灾,她心里原也有几分生气始平太过任性残忍,有心请赵王来整治她。
孙秀说着又觑了一眼地上的始平,对阿琇赞许的说道,“公主好谋略,只是公主怎样知道若是推倒了天师像,赵王定要发怒的呢?”
“人算不如天算。”阿琇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其实若不是天师像后的那一行小字,她怎会知道这天师像和赵王也有这样深的瓜葛,只是这一层关系任凭孙秀如何机诈,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通的了。
孙秀临走时却对始平极是严厉的说了几句话,“公主是要出嫁的人了,以后嫁入我们孙家,需要勤勉守礼一些,不要行动妄举,惹人笑话。”
始平吃了这样大的亏,气的闷在地上也不做声。
阿琇见左右无人,有些忧心的对始平轻声道,“适才我听赵王提到要为你择婿,你难道是呀嫁到孙家去?”
“是又如何?”始平白了阿琇一眼,没好气道,“孙大人现在对我气恼的紧,姐姐你满意了?”
阿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赵王他们为始平所找的如意郎君竟然是洛阳市中见过的那个无赖孙会?阿琇忙道,“孙秀的独子孙会,可是一个市井无赖。此人我见过一次,绝非妹妹良配,妹妹可要三思。”
“难道是我得罪的姐姐还不够么?”始平心底怒火焚烧,一下子就翻了脸,一张俏脸上都是恨意,“今日这样折辱于我不说,连赵王有心要为我择门好姻缘,姐姐也想破坏?”
“我怎么会破坏你的姻缘?”阿琇眉间隐有愤色,仍是按捺着性子劝她,“宫中只有我们姐妹二人,我怎么会不为你着想。择婿之事关系到你的终身,向孙会这样的无赖子,怎会是你良配。”
“姐姐连我宫中的小宫女也要抢走,还说什么都是为我着想?莫非是姐姐看妹妹要出嫁在即,觉得自己守寡在身,心里愤恨不过,故意要来使坏?”始平瞪大眼睛看着阿琇,哪有半分领情。
阿琇几乎压制不住自己胸口翻滚起的怒意,她举起手来,便要向始平脸上掌去。可始平仰头冷哼道,“怎么?姐姐被我说中了心事,还想来打我?”
阿琇举起的手终是慢慢放了下去,心内已转冰冷,一字一句道,“罢了,我以后不会管你,你好自为之吧。”
“阿琇姐姐,京城里要变天了,你还是管好自己再说吧。”始平冷冷的刺了她一句,由侍女扶着起了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琇怔怔的望着始平的背影,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豆蔻拉着小月儿跪在阿琇面前,轻声奏报道,“公主昨夜吩咐我们的事,奴婢们都办妥了。”昨夜阿琇便已经算计好,让豆蔻假意去禀报左婕妤,实际上在殿中拖住始平。她早派了小月儿去赵王那里报信,一旦赵王不来,小月儿也可以躲过一劫。
阿琇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对小月儿说道,“你以后便留在我身边,一切用度都和豆蔻一样。”
小月儿高兴的有些发傻了,“奴婢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可以来侍候公主。”
阿琇道,“既然留下来,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中一样,不用太拘礼。”
小月儿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欢喜的流下泪来,“小月儿从今往后愿当牛做马,报答公主大恩。”
阿琇亦是微笑吩咐道,“豆蔻,把她的行李搬来,今晚后院漏雨了,咱们只能在这前殿挤一挤了。”
豆蔻白了一眼,只听小月儿十分利索的爬起来道,“不敢劳烦豆蔻姐姐动手,我自己去搬就是了。”
豆蔻哼了一声,只见小月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阿琇心知豆蔻心里有气,便也并不理她,只瞧着那殿中张天师的雕像被始平削下一点袍角,便捡了起来。谁知一捡之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雕像明明是泥胎所制,可里面竟是生铁所铸,被削下的这一块十分的光亮。
阿琇心中生疑,细细的打量来,只见天师旁边还立着一只石雕的大兽,四爪具现,神态威猛。乍一看去极似一只白虎,可细细看来,这石雕虽是虎躯,却是猊首,身后还有一条极长的尾巴,竟比躯体还长。尤为醒目的是它额上有一块白漆,乍一看似乎是后人无意涂上去的,但远远瞧去,这白漆在额上竟如这猛虎的吊睛一般,更添几分神威。
豆蔻好奇问道,“这是大虎么?”
“不是,”阿琇摇了摇头,沉声道,“白质黑章,猊首虎躯,尾长于身,其性仁义,这是驺虞。”
“驺虞又是什么?”豆蔻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不免发问道,“奴婢怎么从没听说过?”
阿琇心中略有些不安,淡淡道,“这是上古的一种仁首,礼记里说,驺虞非死兽不食,性情仁义之至。”
豆蔻眨着眼睛,仔细端详那石质的驺虞,忽然道,“奴婢瞧这驺虞怎么有些像公主帕子上绣的那只。”
阿琇一怔之下,从怀中取出贾谧交给自己的那块锦帕,只见上面果然绣得是一只驺虞,只是因为绣的是正面,瞧不见尾巴,她过去一直以为是只白虎而已。现在看来,帕上这只的神态姿势都与眼前这只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照着这驺虞所绣制的。而唯一不同的事,帕子上绣的白虎额上光洁平滑,什么东西也没有。阿琇心中一动,伸手去摸那白虎头上的白漆,只觉手下凹凸不平,竟似有个坑。
她伸指向那坑中摁去,忽然听到呲的一声,似是石头摩擦发出的沉重声音,那石虎忽然向右平平挪动了数寸的距离,地上竟显出一个大坑来,那坑中有一个蒙着灰尘的匣子,乌沉沉的瞧不清原本的颜色。
豆蔻惊得呆了,“公主,这是暗道么?”
阿琇摇了摇头,对她道,“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能放进来。”豆蔻赶紧连声应了,自去站在殿外放哨。阿琇跳进大坑之中,只见那坑里勉强只能容下一人,她蹲下身去捡起那匣子,却见那匣子入手甚沉,通体连个锁眼也没有,唯有匣子正中有一个驺虞的标记,与帕子上绣的一样。阿琇略一凝思,撅了一下那个驺虞的额上,只听砰的一响,那匣子竟自己弹了开,设计之精巧,实在令人赞叹。
那匣子里是一块锦缎,与阿琇手中的锦帕丝质完全一样,只是叠的厚厚的,看上去要大上许多。阿琇取出那块缎子,轻轻展了开来,却见那锦缎竟是一面大旗,上面亦是绣了一只驺虞,与帕子上的绣样完全一致。阿琇心中一动,这必是宫内所传说的驺虞幡了,人人都以为驺虞幡在宫里,谁也想不到竟在这城外的行宫之中所藏。
她忽然想起关于白虎符与驺虞幡的传说,先帝设立这二物,就是怕天下有大乱的一天,司马氏的江山不保。祖母将帕子这样如珍似宝的珍藏,也许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有人按图所指取出驺虞幡,解天下的危祸。她临终时将帕子交给了贾谧,贾谧又将她交给自己。
她想起祖母与贾谧,心里伤感了一瞬。可随即想到为什么驺虞幡被安放在这里,旁边的张天师像明明是孙秀所立,可孙秀为何没有发现这石像的秘密,否则驺虞幡也不会依然安放在这里。这中间有太多的秘密她想不通,她便将驺虞幡重新放回匣子中仔细收好,又拨动驺虞额上机关,只听石轮滚动之声,驺虞又重新立回原处,地上一丝痕迹也没有。
阿琇叫了豆蔻回来,千叮万嘱今日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豆蔻甚是机灵点头道,“奴婢省得的,奴婢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先连到第十五回吧,以后慢慢再放。
顺便说,某夏挖了个新坑,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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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回 微音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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