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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毒攻毒 如今之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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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计划着黛玉和自己的未来,左思右想一夜未睡,翌日早起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眼底还微微有些发青。
黛玉坐在镜台前,看到她这副模样,取笑道:“昨夜里你做什么好梦呢?唧唧咕咕只是说个没玩。”
原来昨晚房中守夜的是紫鹃和雪雁两人,黛玉睡在里头帐里,听见外边紫鹃翻来覆去,直到寅时才将将睡安稳了,还以为她存了心事。
紫鹃脸上微微发热,“吵着姑娘了?我昨夜儿想着些旁的事,一时失了眠。”
黛玉道:“哪里是吵到我了,你也知道的,我夜里也就只睡得一两个时辰罢了。”
紫鹃心里一动,黛玉本来就身子孱弱,夜里还常常难以安眠,白日也没什么精神,长此以往,身体怎么会好?
雪雁收拾好了,手里端了一盆热水,臂上搭着巾帕,也进来服侍黛玉梳洗。紫鹃递过香皂去,黛玉洗了脸,用青盐擦了牙,漱了口,紫鹃帮黛玉梳了头。
丫头婆子们各司其职,洒扫了庭院,打开窗户吹散一夜的浊气,一时便有贾母派了厨房的丫鬟来回黛玉,问姑娘今天可想吃什么。
黛玉知道这丫鬟是从秋爽斋顺路过来的,想必其他各处也都问过了,最后才问到自己院子里来,心中不免一酸。有心想讥刺几句,想起紫鹃昨天劝过自己的话,又有些灰心,她终究只是寄人篱下的外客罢了,再如何要强,别人也不会将自己放在心上,又何苦为了一两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因此只淡淡道:“难为老祖宗惦记着了,倒也没什么想吃的,只按平常就行了。”
紫鹃忙抓了一把钱与那丫鬟,丫鬟笑着道了谢,抽身去了。
雪雁便去厨房领了熬好的冰糖燕窝粥进来,搁在案前。黛玉刚拿起匙子吃了几口,宝玉便披衣趿鞋往她房中走来,见她正吃燕窝粥,不由喜得眉开眼笑,“我正要对妹妹说呢,每天早起吃上这么一回,对妹妹身子最是滋补的。”
黛玉见他披着头发,外衣也未穿,眉头微微一蹙,“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竟还这副悠闲样子,快回去梳洗了罢,一会儿老太太房里就要开饭了。”
宝玉笑道:“我打量着天气还冷,妹妹还没起,不想竟收拾好了,既已到了这里,何必再费工夫回去?”一边找了把鼓凳坐了,嘴里叫着,“紫鹃,快去打水来。”说罢便立等着房里丫头去伺候他洗漱。
紫鹃只做没听到的样子,掀帘往里间去了。雪雁伺立在黛玉身边,也不好就走去为宝玉端水,宝玉见状,还要歪缠,不妨那头袭人沉着脸走了进来,嘴里埋怨道:“我就知道,除了这里,再没别的地方绊住你的,快跟我回去了罢!”
宝玉无法,只得跟着袭人去了。紫鹃听见袭人说的话,冷笑一声,隔着窗子道:“袭人如今也知道拿大了,二爷还穿着单衣呢,就纵着他出了房门,不说仔细提防他冻着了要太太老太太忧心,还只怪有人绊住了他,难道是我们大清早的放着二爷到处跑的?”
袭人不妨一向不言不语的紫鹃会挑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不由有些下不了台。宝玉怕她难堪,连忙道:“我正要回去呢,不过是想着一句话要与林妹妹说,一时混忘了。”
紫鹃掀开帘子,走出来道:“二爷请好生回去罢,回头别离了人眼睛,不然又得阖府里去闹腾,只怪是别人绊住了。”
袭人听了这话,颊边一热,又羞又愧,也没说什么,拉着宝玉的手一径去了。
等房里人都散了,黛玉摇了摇头,打趣道:“好个紫鹃姑娘,今天是吃了炮仗还是嘴里含了刀子?说话怎这般厉害起来?”
袭人是老太太送给宝玉做大丫头的,她为人又向来最稳重和气不过的,且王夫人、宝玉也都倚重她。贾府里不说黛玉房中的丫鬟,阖府的姑娘婆子、奶奶主事们,哪一个同她不亲厚?就是李纨、凤姐、探春这些主子,也都爱捧着袭人。
黛玉知道袭人的性子是个宽和不爱惹事的,紫鹃也是个伶俐乖巧的丫头,怎么今天倒和袭人打起机锋来了?
紫鹃扭了扭帕子,冷声道:“姑娘也别怪我,若她嘴里说的是好听话,我岂会找她的不是?”
黛玉神色一顿,奇道:“怎么,莫非你听说了什么不成?”
紫鹃深知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丫头,若想帮助黛玉,总是有人微言轻的嫌疑,惟有和黛玉剖明心迹,主仆同心,方能改变黛玉的悲剧结局,自己也能死里逃生,离了贾府这座摇摇欲坠的危楼。但是穿越之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怪力乱神之事,深闺小姐也都忌讳,因此早早就想好了由头。此刻见黛玉相问,忙走到窗前叫雪雁守在门外,自己亲自关好四处房门窗户,复又走到黛玉跟前,把眼圈一红,挤出两泡泪水,殷殷切切道:“我是替姑娘不平!明明是咱们府里千尊玉贵的表小姐,背后却不知被那起子混人糟蹋成什么样了!”
黛玉见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神情先就肃然了起来,此刻听了她的话,悚然一惊,“哐当”一声,手里银匙子跌落在地。
紫鹃拿着手帕在眼角擦了擦,道:“姑娘也是知道我的,我岂是那样不知事体的糊涂人?原不过是因前些时日我才瞧清这些人的真面目,只恨我只是个奴才罢了,眼看着姑娘委屈,却不能为姑娘分忧。”说着,便收起眼泪,将袭人背地里说林姑娘不动针线、刻薄小性、不如宝姑娘宽和大度、总哄着宝玉胡闹贪玩、和宝玉吵嘴使性子、不顾分寸礼节、耽误宝玉读正经书目等语一一说给黛玉听了。
黛玉听了前面几句,已是气得脸红头涨,呛咳不止,眼泪珠子恰似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及至听到后来袭人猜忌她罔顾分寸礼节之语,更是惊怒交加,“哇”的一声,捂着胸口将方才吃的燕窝粥俱都吐出来了。
紫鹃忙拿了痰盂来接,又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揉,口里劝道:“姑娘千万保重自己,别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身子。”
黛玉一壁哭,一壁喘,泣道:“我素日只当她是个好的,不想她面上和气心里藏奸,也不知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竟叫她如此害我名声!”
紫鹃叹道:“她横竖只是个奴才罢咧,也不是那名牌上的正经人,只是咱们府里偏偏都信她听她的,上至老太太房里并几位奶奶,下至婆子小丫头,提起她来,哪一个不是满口称颂交口称赞的?”
黛玉哭得肝肠寸断,哽咽难言,紫鹃瞧了她怯弱可怜的样子,心里虽疼惜,却并不后悔。黛玉对贾府牵绊太深,始终将宝玉作为余生的希冀,若不加以制止,等到黛玉对宝玉情根深种的那天,以她的性子,定是无可挽回了。
如今之计,惟有以毒攻毒,将风光表面遮掩下的烂疮脓液俱都剜出来,才能叫黛玉认清事实,彻底清醒。
“难怪你近来行事和往常不同,神色也奇怪,我还当你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故”黛玉幽幽道,“只有一事我仍不明白,袭人为何要害我?我虽爱多心,却从不和丫鬟取笑,难道她竟是要为宝玉不平么!?”
紫鹃听到黛玉说自己行事古怪,心里一阵心虚,又见黛玉问起袭人害她的缘由,当下便肃了脸孔,摇头叹道:“她是什么人?既然敢说姑娘的不是,自然是为了讨好背后指使之人”说着伸出两根指头,在黛玉眼前轻轻一晃,压低声音道,“满府里都夸袭人贤惠稳重,若无这位首肯,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面?这么足的底气?宝玉还常说别人房里乌烟瘴气,自喜袭人麝月秋纹等老实,却不知他自己身边早有这位的耳神心意盯着呢!”
黛玉面上一白,竟不知这私底下还有这样的周章,袭人本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人,竟不知不觉就投了王夫人?她这位二舅母,面上对自己淡淡便罢了,若真是不喜欢她,何必要装出一副慈爱公正的模样,又何苦费尽心思来糟蹋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主仆两个无言以对,相对痛哭,忽然听到雪雁在外面敲门,“姑娘,老太太房里传饭了。”
黛玉刚刚哭过,眼睛肿得核桃一般,哪里能够见人?扶着额头道:“就说我身子不痛快,不吃了罢。”
紫鹃知道现在黛玉心里难受,也不劝她,自去老太太房里回了话。
吃饭时贾母见黛玉不在,听鸳鸯回说黛玉身上不爽,皱了皱眉,早起黛玉还没说不舒服,怎么这会儿又病了?把眼睛往宝玉那一瞅,果然见他脸上有几分愧色,以为是两个小魔星又吵了嘴,因此也不以为意,拣了一碗冬笋野鸡瓜齑、一碗面筋豆腐,一碟子蛋皮素馅小饺,并一碗火腿酸笋汤,吩咐下人用攒盒装了,送去潇湘馆与黛玉吃;又挑了一样炸鹌鹑、一碗风干果子狸,一盅砂锅豆腐和一盘蜜汁烧鹅,叫送去稻香村与贾兰吃。
李纨本和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站在一旁伺候贾母吃饭,见状忙上前谢了贾母的赏,又道:“只是兰儿还小呢,这么些菜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贾母道:“你也别推辞了,兰小子的份例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是偶尔加两道菜罢了,哪里至于这样。”
李纨这才罢了。
宝玉刚刚才见过黛玉,见她推病不来,以为她是因为袭人的话心里不痛快,这才使性子不吃饭,心里有点不自在,因而吃罢饭便来探黛玉。雪雁和三两个婆子忙上前拦住,说黛玉刚刚吃了贾母送来的饭菜,已经歇下了,宝玉见状,只得怏怏不乐的回怡红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