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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恍若一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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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微微跳动,突然发出“啵”的一声爆裂。摇晃烛光照在罗帐里辗转反侧的娇躯上,在墙上映照出波动的影子。
“啊”,女子突然被惊醒了,她方才做一个梦,她还记得:梦中,她静静立在清水池旁,深深的凝视着这一汪清水,好似化成了雕塑一般。她的眼中含有凄绝的泪水,口中喃喃念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发丝轻舞,火红的嫁衣乍起,唇角却勾起一抹足以令人痴狂的绝美笑颜。
她……跳了下去!
她还记得,当她从梦中惊醒,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在大口的喘息中,她似乎还能感觉到水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孔、口腔的恐惧。她似乎还能听见灵堂上女眷的阵阵啼哭声和男人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呼唤,他一遍遍喊着自己的名字——兰芷。
兰芷有些痛苦的蒙住了自己的双眸。
那种真实感,她当时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还能再次醒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兰芷再次睁开了眼,一阵茫然。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头顶的帐子。这是她曾看了三年的天青织金帐,是自己和仲卿成亲时所置办的。
兰芷慢慢坐了起来,玫瑰紫妆花缎锦被慢慢滑下。环顾四周,窗户上挂着的金丝芙蓉纱,看上去飘渺如烟,墙边摆放着楠木梳妆台,自己从娘家带来的箜篌竖立在墙角那儿,嫁过来之后再没动过,上头的木纹还清晰非常。
不由自主掀开锦被下榻,赤脚朝梳妆台上立着的那枚半身镜走了过去,镜里映出了一张明丽娇颜,二十岁的她有着扑面而来的夺目璀璨的容颜。烛光中,最后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上苍好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第二日一早,兰芷再次醒来,耳边听见窗外鸟雀叽啾,满室充盈了朝阳。兰芷慵懒的起身净面漱口,见一只似是羊脂玉雕成的的纤纤素手端起茶盏。寝衣滑落,一小截藕臂竟比乳白色的瓷片儿还要白上几分。漱了口,又简单的用清水拂了拂面,水珠顺着面颊滑落到锁骨,沿着雪白的沟壑消失不见。
婆婆素来不喜自己有大家小姐的做派,自己出嫁时陪嫁的几个小丫鬟都被打发了,此时,院子里担水的粗使丫鬟唤作冬梅的,急忙凑到兰芷跟前,傻乎乎的说:“奶奶,老夫人说,您要是醒了,就让您立刻去屋里侍奉。”冬梅是家生子,笨头笨脑,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在府里也就三等丫鬟一流,之所以能到兰芷面前伺候,也是因为她愚钝,这样老夫人才会把心放在肚子里。料想凭刘兰芷一人在府里想掀起什么风浪,想来是不大可能的。
兰芷用篦子压了压鬓角的乌发,对着镜子侧身看了片刻。起身缓缓到那绘竹叶的双面绣屏风之后,片刻后,兰芷身着浅绿外罩嫩黄色袍子,那张玉样的脸上清清冷冷,更显得神仙妃子一般。
冬梅等了这许久,早就心急如焚了,歪着脑袋瞅了片刻,恍惚间觉得奶奶今日似是‘有所不同’。兰芷走到她跟前,吩咐道:“冬梅,去将楠木箱子里头的暗香茶端来,过会儿送去老太太那儿。”冬梅应了一声,赶忙去了。
兰芷到了饭堂之时,见里面已经站满了伺候用饭的丫头婆子。刚跨进门,大伙儿略带诧异的的目光飘了过来。兰芷视若无睹,步履优美的来到桌前站定。
兰芷站立着安静等了片刻,听见前堂珠帘被哗啦啦拨动的声音,传来一阵笃笃拐杖拄地的走路声,精神一振,压下心中的异样感,看了过去。见着身穿深青团福纹,发髻一丝不乱的婆婆拄着拐杖被簇拥着走过来。焦老夫人的右手边跟着自己的小姑焦玉娘,看到嫂嫂,小姑娘脸上露出笑模样,还调皮的冲兰芷眨了眨眼。
焦老夫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丫鬟婆子之中的儿媳,两只长眉不自觉皱起,无视着走到饭桌前坐下。兰芷伸出手欲扶婆婆落座,焦老夫人却只作不见,拐杖“啪”的一下撞击在桌腿上。发出巨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更显得突兀、惊心。仆人们俱都一抖。
焦老夫人年轻时便守寡,将独子焦钟卿拉扯大,焦家乃官宦世家,大家族中龌龊甚多,想来必是遭受过种种磨难,才能保住家财,撑住门面。所以在这座宅子里,焦老夫人积威已久,焦钟卿又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所以焦老夫人才是真正的主子,兰芷来焦家几年,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
兰芷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婆婆的双手,又将碗筷依次放好,等着菜上全。焦老夫人此刻双目微阖,保养得宜的手不停的转动佛珠。
“兰芷,今早起身怎么没见着你?”焦老夫人蓦地睁开眼,看着门口珠帘问道。
兰芷双手交叉着握在身前,恭敬的俯身回答:“婆婆,昨夜我多绣了两匹绸子,因而起的晚了些。”
“是吗,我怎的看见你今天穿的似与往常不同。不是去费时打扮了。”焦老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兰芷依旧弓着身,答道:“婆婆,往日您说总是穿戴的太过素易冲撞了好运,儿媳记在了心里。”
“到是伶牙俐齿了些,既为人妇,女红刺绣、侍奉公婆都是分内,别忘了做儿媳的本分。”声音提高了几分。兰芷听完训斥,面不改色的回了声“是”。焦玉娘怯怯的望望娘和嫂嫂,“娘亲,嫂嫂每日都很辛苦的。您不要怪她。”说完不安的用手指绞着衣带。
焦老夫人眉头皱的更深,看向女儿:“玉娘,过几年你也要出嫁了,记得娘今日所说的话,否则将来你婆家会说娘没教过你。”玉娘赶忙点点头,大眼里蓄满了泪水,沉默的低下了头。
兰芷叹了口气,玉娘生性怯懦,应该是自己的母亲太过强势,长期压抑所致。若是以后作了当家主母也是这般,如何能压得住仆妇。
服侍着焦老夫人用完饭,兰芷端着一盏茶递到焦老夫人手中。揭开茶盖,一股清香扑来,细细闻了一会儿,自觉通体舒泰,抿了一口,很是清甜。焦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道:“这茶倒是特别。”
一旁的冬梅咋咋呼呼的开口:“这是奶奶吩咐让我端来的。”焦老夫人本来舒展开的眉目又严肃了起来。焦老夫人身旁站立的赖妈妈斥道:“没规矩,老夫人让你回话了吗。”冬梅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口中连连道:“老夫人恕罪。”
兰芷看着跪在地上的冬梅,知道这是婆婆在打自己的脸,前世今生,婆婆自始至终都没将自己当做自家人,甚至连赖妈妈这类府里的老人都能辱没自己,其实早就料想是这样的结果。
兰芷开口:“婆婆,冬梅一直愚钝,您消消气。这盏茶是儿媳今早让她端来孝敬您的。里头的茶是腊月的早梅制成的,可清胃健脾,具有养生之效。”焦老夫人拿过帕子擦擦嘴角,“若有空琢磨这些个不中用的,何不快点让我见到孙子辈的面。”
兰芷咬着唇,眉梢微微颤抖,闭口不语。她与钟卿成亲四年以来,一直无所出。这是兰芷上辈子的沉珂,婆婆每每拿这个堵她,自己的心中便如生吞了黄连。就算是现在,这也是她的心病。
焦老夫人似乎无法忍受兰芷悲伤的神色,用拐杖重重的敲了下地面,怒斥:“我还没死,你作出那付表情作甚。巴不得盼我早死吗。”赖妈妈急忙抚着焦老夫人的背,“老太太莫生气,想来奶奶心中也很自责呢,没为焦家添上一男半女。是吧,奶奶?”赖妈妈饱含深意看向兰芷。焦老夫人哼了一声。“罢了,还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回去织绸子。”说完,带着一群仆妇走了出去。玉娘被赖妈妈拽着手,只得回头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嫂嫂。
转眼,厅中只剩下自己和冬梅。兰芷拉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冬梅。怔怔地看着那还在不停摆动的珠帘,良久,蓦地转身,疾步走出了这间屋子,走进了院落中,似乎那种阴冷的感觉还存在,甩在身后的屋子张开黑洞洞的大口要吞噬她。她越走越快,衣带被风拉扯着,穿过月亮门,兰芷面色潮红,扶着树喘气,匀了会儿,慢慢走回了小院。
夜幕降临,整个焦宅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里还亮着灯光。吱吱呀呀的纺布声中。兰芷默默念道:“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悲苦……”上辈子的一切一切在眼前回放,她是如何自请下堂,如何被逼再嫁,如何双双殉情。重活一世,必将力争。灯火闪烁中,她的眼中也似乎燃烧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