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木河子

1、花帝之咒

　　又是同一个梦。
　　梦里，漫天花雨，那人踽踽而来。
　　那是一个男人，自小就在女儿城长大的她，从未见过男人，除了梦里的他。
　　他到底是谁？
　　一双眸子犹如水晶蒙上尘埃，他就这样望着她，望着她，深沉地望着她……
　　不言不语。
　　“你到底是谁？”海蓝珠在梦里叫出声，却已惊醒。
　　窗外，冷月无声，几片梧桐萧索。
　　外屋守夜的冷酥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又做那个奇怪的梦了。”
　　海蓝珠头痛欲裂，每次那个男人在她梦里出现，她的头就要痛上半天。
　　而这次，她的头显然要比以往更痛。
　　“小姐，你且忍着些，我去请城主过来。”冷酥儿又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花城主摸了一下海蓝珠犹如炭火一般的额头，立即施展“天香引”将海蓝珠的痛楚引渡一部分到自己身上。这痛楚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只是它一时的冲击力却是极大。海蓝珠体质孱弱，倘若一时无法承受这么巨大的痛楚，只怕就此断了生机。
　　“姑姑，你是一城之主，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呢？”
　　“傻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姑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姑姑，你说我这病能治好吗？”
　　“明天就是圣女复活之日，我想她应该能够治好你的病。”
　　花城主哄得海蓝珠睡下，独自行至院落，深深叹息一声，其实，她很清楚，海蓝珠的头痛不是病，而是咒。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女儿城曾是花妖聚集之地，她们不顾三界法则，与人相恋，并且繁衍生息。花帝得知情况，一怒之下，给女儿城施了一道极其古怪的咒。
　　一天之内，女儿城的男人就像水汽蒸发一样，全部消失不见。从此往后，女儿城成为男人不敢靠近的死城。每个来到女儿城的男人，他的寿命最多只剩一天，亘古无变。对于女人，却又不同，她们可以走进女儿城，并且成为女儿城新的成员。但是，这也意味着她们的人生就会带上花帝所施的咒。
　　这咒，就是宿命，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灵与肉。唯一使人欣慰的是，这咒在女儿城之内，它是沉睡的，可是要是重新踏出女儿城半步，这咒就会开始苏醒。从此，人生就为这咒左右。
　　这件事，只有花城主和优昙圣女知道，她们不想因为这个咒而打破女儿城无忧无虑的生活。
　　有时，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幸福。
　　海蓝珠出生不久，就被母亲遗弃到女儿城，被花城主抚养成人，至今已有十六年。
　　但是让花城主想不通的是，这十六年来，海蓝珠一直活在她的目光底下，未曾出过女儿城半步，这花帝之咒怎么会在她的身上苏醒？
　　她又来到海蓝珠的房里。
　　因为海蓝珠刚刚犯病，冷酥儿不敢合眼，一直守在床边。
　　“城主。”
　　“嘘——”
　　花城主怕吵醒海蓝珠，朝冷酥儿打了一个手势叫到外屋，“酥儿，你七岁就陪在珠儿身边，情同姐妹。我问你，你们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花城主言语温和，但她天生就有一股威严，冷酥儿仍是感到惶遽，“小的时候，有一次……有一次我和小姐听说圣女死后，尸身千年不腐，而且可以死而复生。我和小姐曾偷偷溜进圣女宫，去看圣女的遗体。”
　　“还有呢？”
　　“没有了。”
　　“你们就没有偷偷溜出女儿城？”
　　冷酥儿慌忙摇头，“城主三申五令，不许出城，就是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
　　花城主凝视冷酥儿半晌，见她不像说谎，又说：“你看着珠儿，不能让她睡太久，见有异常，就立即叫醒她，省得又被噩梦纠缠。”

　　夜，深沉。
　　花城主仍在琉璃灯下看着那轴画卷。
　　那是在她生命里唯一出现过的男人，一袭青衫，风姿俊秀。
　　他说，我是姽婳山庄的澹台明日。
　　他要入城，她说，你来时应该知道，女儿城是男人的死城。
　　他说，如果能够让我见她一面，就算只有一天的性命，我也别无遗憾了。
　　当时，她并不知，他要见的是什么人。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冒这个险。因为花帝之咒，死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
　　于是，她用“花影之墙”拦住他的去路，期盼他能知难而退。
　　可他手中有一柄剑，张鸦九穷其十年精力铸就的一柄剑，也是张鸦九最后铸就的一柄剑。
　　她读过白居易的诗：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
　　张鸦九剑的吸收天地精华，它的锋芒，足以击破她的“花影之墙”。
　　她说，你要见的一定是个女人。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就笑了，只有一个女人，才能让一个男人为了见她一面，不惜性命。
　　他也笑了。
　　那天，他见过女儿城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要见的那个女人。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他的表情，悲伤，而又绝望。仿佛，他的世界走到了尽头。
　　而确实，他的世界也走到了尽头。
　　踏入女儿城的男人，从来就没有活过一天的。
　　她问他，那个女人，与其他女人有何不同，能够让你甘心涉险？
　　他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因为其他女人根本不在我的眼中。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忽然很嫉妒那个女人。
　　他又告诉她，其实，我从未真正见过她，她只是在我梦里出现。
　　他说，很可笑吧？
　　她并不觉得可笑，她深知她很快就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他会在她梦里出现，频繁地出现，却也只能在她梦里出现。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丹青手艺素来不差，她把他画在纸上。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心事，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没有让人知道。
　　有些人，纵使只是见过一面，却足以让你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