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荒原在野 ...
-
如果说,人可以选择一辈子只活在一个季节里,我希望是夏季。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夏季的太阳最大,阳光最烈。那些鲜活的生命可以在长期的暴晒中蒸发所有的水分,可以烘干眼泪,可以使躯体枯萎,可以使生命硬化,如果这个期限是足够久的话。我们会来不及悲伤春秋,在死亡面前,人连最后一丝思考的力气都被抽走。
如果说,人可以选择一辈子只爱唯一的一个人,我希望是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自己给予的伤害自己承担,自己给予的爱自己感受。你可以任你的世界草长莺飞,你可以让自己鲜衣怒马,你可以肆无忌惮地枯萎,你可以沉沉地入眠不醒来。如果爱自己有一个期限,我想爱到来不及,来不及给自己更多的爱。
如果说,人可以选择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的话,我希望是旅游。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旅游可以淡化悲伤,也可以强化悲伤。你可以在大海的怀抱里痛哭,让那些足够微小的空隙用泪水填满。你可以在森林里居住,等到所有的动物都认识你。你可以在那些遗迹面前微笑,把自己和他们定格在相机里,那你就有了一瞬间的永远。如果旅游可以有一个期限,我希望是永远,那些我可以永远居住在别人路过的风景里,我不孤单。
周青木星期三就没有来上课了,他忙着准备出国的事。
下课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后面,看着周青木认真学习的样子。他总是每一秒钟都精打细算,像是经营时间的商人。这一次,视线并没有落空,只不过那个人已经被其它的人取代。
章为还是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全心全意地在旁边念着骆鱼给他的情书。
我时而写写作业,时而发发呆。
星期三下午的课被临时更改,全部都是自习课。我趴在桌子上,什么都看不进去。我把手伸进抽屉,忽然摸到一张硬纸片。
希望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看着硬纸片上面的字,思绪分不清东西南北。
是周青木么,还是另有其人。
忽然,章为神经兮兮地走进教室里来,脸上说不清楚是带着什么古怪。他说压低嗓子靠近我说:“我去上厕所回来。然后。”我从来没有听见他那么认真的口吻,像是章为与人对骂的时候从来不准别人吐出你他妈这三个字。
他递给我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宋南国是一个同性恋。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思想活动,但是身子却先做出了反应。我忽然剧烈的颤抖地几下,然后空闲的左手捂住想要呕吐的嘴巴。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纸条反应不过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章为反应不过来。
我看着章为同样不可置信的眼神,心里有从来没有过的害怕。
自习课的老师走下讲台巡视。我和章为翻开各自的书把头埋起来。
我假装很忙碌,书本来来回回翻着。草稿纸上胡乱写着没有任何联系的阿拉伯数字,像是要预言死亡倒计时。
老师回到讲台,我写下几个字在纸条上递给章为。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的。
在男生厕所的洗手台上。章为把纸条传过来。
还有谁看见。我补上一句。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是上完厕所要洗手的时候发现的。
手中的纸条被捏紧。
我拿出可以直接毁灭我的硬纸片。
我翻过背面,上面竟然还写着我所在的班级和座位号。
我翻转背面,上面还是那行字。
宋南国是一个同性恋。
你有没有听见诅咒。那些像是苍蝇一般嗡嗡不停的诅咒。像是感染病毒的人,时间会一点一点占据他身体健康的细胞,然后变质,把白皙纯净的皮肤上成猪肝色化成脓包。时间就是诅咒,如果你得罪他,他就会报复你。
宋南国是一个同性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就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度过。
在周青木离开的那天,我去送别。
高崎机场在长青市的平原上,地势开阔,有来去无踪的风。
我拥抱了周青木一下就松开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就走了,你好好学习,好好睡觉,我会给你打电话。
于是我就看着他汇入人群,他的家人围绕在他的周围。我被其它的人潮带走,被另一个世界席卷。
我站在机场的门口看头顶,有飞机从头顶飞过。我感觉我的世界像是要翻天覆地开始变化,但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件硬纸片的神秘事件也一直石沉大海没有涟漪。
周瀚海搬了家,就定居在我们小区。二姨很高兴地拉着母亲的手说以后一家人就可以常来往。我看着自己的房间只剩下自己的东西心里空荡荡的不是滋味。章为还是一副好哥们的样子,在之前的一个日子里突然给我一封信。
信上是这样写的:南国,我们认识了有一年多,但是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你的好哥们,相信你也是一样。那天看到宋南国是一个同性恋的时候我确实很震惊。在此之前同性恋对我来说是一件特别遥远甚至是恶心的事情。但是在几天的别扭之后我觉得我似乎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你还是我的好兄弟。我很清楚你的品性。你爱干净,为人安静,有时候很多愁善感。在你的身上,我突然发现同性恋这三个字和好兄弟这三个字没有任何的冲突,一切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和不能承认。我想我能够把你当成好兄弟。但是也希望你对我不要心存芥蒂。
章为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说什么话都不带转弯的性子。记得在高中刚入学那一天,我们都是新同学,但是一开场的时候章为就搞得我特别尴尬,他说,宋南国,你不紧名字很娘,连人也很娘。我记得当初的我是大惊失色的,也许这个词语用在女孩子身上更合适些,但当时的我真的只能联想到这个词语而不是花容失色。大概还是有点男儿气概存在的。
我把这封信收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面,想着生活里能有这么一个敢于直面自己的伙伴在,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在。
而就在我即将把那件事情淡忘的时候,某一天早晨我走进班级坐在座位上的时候,突然看见第一排的两个女生转过来。其中一个捂着嘴巴凑在另一个女同学耳边说话,眼神一闪一闪地带着莫名其妙地色彩。我想不出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合适,什么样的色彩才能满足那样的一个眼光,那是这样的一个眼光,带着质疑不可思议又带着恶心的眼神存在。另一个女孩的脸上动了动露出一个竟然如此的表情来。我看着她们,她们转过头。
我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她们谈论的是自己。
班级里的人越来越多。清晨的光吹近教室里来。那么充满让人希冀的希望之光。
我想,能够在光明中灿烂的死去,也是一种辉煌的燃烧。
章为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在早自习还没开始之前,他绝对可以发现可以热闹的事情来做。他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说后黑板围着很多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也好,有时候凑热闹是一件能够融入班集体的事情。
我靠近人群,很热情地说了一句都在看什么呢,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样的场面,所有的视线一下子直勾勾地抛过来,像是我的脸上长了一颗毒瘤。我看向章为,他也是一副朦朦胧胧的样子,和我一样困在这样莫名的局子里。
我凑近,人群很自由的抽开一条路来。我看见后黑板上有两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我看了十几年的一个人,他在喝一个男人拥吻,在明明灭灭地光里。那行字是一行这样的字,宋南国是一个同性恋,有病。
我嘶吼一声,在心里,像是被雷劈了,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无法辩驳,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虽然被打了马赛克,能够识别的部位都被模糊,但是凸出的喉结和明显可供辨认的男性气质是无法被掩埋的。章为冲过来拿起黑板擦抹掉那一行字。
这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大声地训斥了一下。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早读声响起来,我也拿起课本大声朗读起来。
我的内心在咆哮着,不断地叫着周青木这三个字,却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地疲软,最初的那些恐惧和黑暗都苏醒过来。
在夏季的雷雨天里,高楼大厦像是矗立在灰色的原野里。雨滴落下来,先是一大颗地,砸的人皮子发疼。有人开始尖叫起来,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很多人在街上奔跑寻找屋檐,很多人急冲冲地跑到阳台收衣服,世界就像是被打乱的音符,唱着不着调的歌。如果是台风天,世界就是一组组的乱码,很多东西被席卷到空中,然后被抛下,有人在桥上被大风大雨撕毁。
你能不能给我一首歌曲的时间。你能不能给我一首歌曲让我喘息。
从那之后,我感觉周围的人正在远离,用一件事情来表示,有个女孩子发到我的作业本直接扔过来。但是唯一不变的是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精神还有所依托。
我会打周青木的电话,但是一直嘟嘟嘟没有人接,我自我安慰说他在忙,忙着熟悉周围的环境,忙着学习语言,忙着结交新的朋友,忙着读书,忙到没有时间惦记我挂念我,忙到忘记他要给我打电话的承诺。我也在忙,忙着适应新的环境,一个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却不再有熟悉的眼神,忙着适应他们眼底恶心的目光,忙着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我表示厌恶。毕竟这是一个新时代,总有一些人能有与时俱进的思想。
但是,当大多数人持有同一种底色的时候,在这个国度,其它标新立异的人只要还在意别人的目光总是会被同化,他们会隐藏起自己那个放得开的心,然后摆出同一副嘴脸来或者是满不在乎。我也慢慢地习惯了,习惯自己,习惯他们。
周青木的电话始终都没有打来,我想是换了号码忘记告诉我。我开始写日记,有时候我会这样写:今天走进班级的时候有人啐了我一口,我把过道让开,她却回头从班级后门走进去。
章为经常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不要自暴自弃,一切都会过去的。
于是我给自己一个乌龟壳,把头缩在里面看世界。于是高二学年就这么过去了,像是一场被按了快进的电影,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我就这么被推搡着往前走,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向前,面前是怪兽的倒刺,我也只能挨着血淋淋的双手继续前进。没有人能够帮你,即使是你最爱的人。
周瀚海又搬到我家里来,听二姨说他们要回一趟边城,就是他们以前居住的那个城市。于是我的空间又被他的体温填满。
暑假开始了。我们学校没有要求补课。我百无聊赖地躲在家里吹空调,日子像是蒸发在烈日下一样寂静,只不过温度一直在升高。章为在电话里闹闹喳喳说他和她的女朋在西南小镇旅行。他给我寄过来一组照片。有西南小镇的特色小吃,在照片的背面会被写上一些介绍,竟然有的美味使用各种虫子做的,周瀚海在一边囔囔他也想吃。但更多的,是那些秀丽的风光,即使是在烈日的烘烤下也只是增添了与众不同的风情。
我开始疯狂地迷上上网,有时候会进入同志聊天室找人聊天。
我想我真的堕落成一个名符其实的同志。
我把网名起作“没有明天”,带着浓重的绝望色彩。
在深夜的时候人最多,经常有人找我搭讪,他们会这样问,你是哪里人,你几岁,你身高多高,你体重多重,你是不是处男,你有没有想做/爱的欲望,你在哪里读书,交过几个男朋友,想不想找个男朋友。
我也只是偶尔跟他们聊聊,更多的只是在聊天室里看他们和别人聊天,带着浓浓的情欲的文字。也有人标榜真爱,说不在乎距离只想找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
忘记说了,周青木已经打过电话过来。他说跨国打国际电话相当贵,于是他在简略地说了一些基本情况之后表示说以后发电子邮件给我,然后挂了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很多很多话就被堵在了心里,挤得水泄不通。
通话时间就只有一分三十秒钟。一个擦身而过分开的距离。
在某一个深夜,我无聊地在聊天室里面游荡,凌晨三点钟的孤魂野鬼已经不多了。有一个叫夜夜夜夜的男人给我发了一条讯息。
他说,你好啊朋友。
于是我马上秒回,你也好。
这么晚还没睡啊,他说。
你也是。我回复。
想不想出来见面,我也在长青市区,资料里我们在同一个城区。
是嘛,这么巧。我微微诧异。这是缘分吗。
不想错过这个缘分就赶紧出来吧。他发过来一个张大嘴巴大笑的表情。我等你。
真的要出去吗。我犹豫不决。你会不会是坏人。
我是好人。他回答。你觉得好人会告诉你他是坏人吗。
不会。我说。
那不就得了。他回答。
于是到最后,我真的答应了他的邀约,我甚至没有问他今年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