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引清风

6、情人节前夕

　　我坐在亭子的木椅子上。
　　我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圆嘟嘟的一张脸。
　　我问周青木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圆嘟嘟的一张脸。周青木摇摇头说自己小时候瘦瘦的，像是一根竹竿子。我失笑着说你现在也是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子。而周青木突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对我说，你确定你真相了，真的是细细长长么。我愣了几秒反映过了，心里忍不住吐槽周青木的脸皮真的是非常厚。
　　章为蹲在胖女孩的面前双手抵着脸看着女孩儿打盹。
　　小女孩背靠在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摊向两边，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翘翘，小肉鼻子和脸一样圆嘟嘟。章为越靠越近，越靠越近，一张脸就要贴上去了。
　　就在此时，女孩悠悠醒来，先是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然后对着章为一张脸大眼看小眼。章为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充满了风情。女孩儿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突然伸收出手打在章为的脸上啪的一声响，然后哇哇地哭起来。
　　章为被惊呆了，竟然原地一动不动，捂着左脸像是一个傻蛋。
　　女孩的妈妈走过，章为的女朋友骆鱼走了过来。
　　女孩把头枕在妈妈的肩膀上哭，骆鱼轻声地哄着被打蒙并且一颗萝莉心碎了满地的章为。章为小脸皱得像一朵晚年的菊花，回过头对着女孩儿的眼睛装可怜。女孩儿年纪太小，估摸只有三岁，看到章为的一脸凶相哭得更厉害。
　　关键时刻还是得老婆出马。骆鱼走过去，牵着女孩儿的小小手，眨巴眨巴眼睛，摸摸女孩儿的小脸颊，装出一副天线宝宝的萌样。章为已经石化。我从他的背影已经看见他满是粉红色的泡泡。
　　女孩儿很快就不哭了，还跟着骆鱼呼呼呼呼地说着话。小萝莉和大萝莉都好可爱。
　　我转过头看着周青木，“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周青木看着我点点头，“还好。小孩子都很单纯。”
　　“是啊，很单纯。我们都已经过了单纯的年纪。”我突然感叹。
　　我看着章为，他加入逗弄女孩儿的行列，脸上挂着孩子一样的笑容。
　　“其实，像章为一样也很好。天天闹闹喳喳没什么心眼。他像是一个孩子一样，笑的时候是开心，苦巴巴的一张脸就是不开心。喜怒哀乐就像是他的四面镜子。哪一面都是真实的存在。”我看着他们欢快的样子，偏过头问，“周青木，你看到的是我哪一面镜子。”
　　“说不好。”周青木嘿嘿地笑，没半点正经。
　　“算了，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面镜子，或者，只有一面镜子。”
　　周青木没有说话，用手指凭空画了一个镜子，用指节扣了扣，侧着耳朵听，另一手放在心脏的位置。
　　他是说，我大概明白，每一面镜子都是心的反应，不管真实或者虚假，都在心里。
　　我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吹过来的清爽的风，“南国，不管是哪一面镜子，都是对生命现象的一种反应，有光明就有黑暗，人不可能永远活在阳光下，也没有一辈子的夜晚。也许你觉得自己很糟糕，但在我心里，你很好。你有很多面镜子，但是对于我来说，每一个都是你，都是你。”
　　章为继续在逗弄着小女孩儿，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脆脆的，像是童年嚼碎冰糖的声音。章为也咯咯学着笑，画虎不成反类犬，像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母鸡。
　　我笑了起来，看着周青木说，“遇上你真好。”
　　在休息过后，我们便忙碌起来。越到中午游客越多，我们草草吃过饭开始采访，笔记本上写的密密麻麻。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和周青木，章为小夫妻一对，还有杜炀心，我们走访了一户在当地颇有历史的居民宅子，探访一些网络上查不到的历史趣闻，然后在山顶上俯瞰风景，看着慢慢变暗亮起无数星光的长青市。

　　上山的时候是一种心情，下山的时候是一种心情。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周青木坐在我旁边，哼起那首歌谣。
　　红豆生南国，明月清风过。我从北方走，海市又蜃楼。红豆生南国，南国未曾有。城市清风过，红豆心里有。沿途明月落，红豆相思扣。我在南国走，南国未曾有。南国清风走，相思扣红豆。南国有红豆，红豆南国落。愿君采红豆，把我也带走。
　　下山的车子一顿一顿地，像是打着盹瞌睡。同学们在后面唱着歌谣，章为不知什么时候把骆鱼拐上车来，坐在我后面的位置闹甜蜜。
　　时间平淡无奇，像是一杯放了很多天的白开水，上面落上一些灰尘，轻轻地飘荡着。我们的确都是微茫的存在像是尘埃，杯子里面的水一摇，我们都化成了水汇入了水里，变成一杯水一杯看不见灰尘的水。也许有的时候，灰尘越积越多，而水一点一点变暗，杯子里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暗，但水还是那一杯水，就像是落满尘埃仍然在时空里行走的我们。
　　章为敲敲我的头，“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你要干嘛。”
　　“你管我干嘛。”
　　“哎呀，小南南不要那么无情啦，我家小亲亲问你们要不要去烧烤。”
　　“不嫌弃我是电灯泡啊。”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不是还说我毁了你的清白夺走了你的第一次么。”
　　章为急了，扭过头看她女朋友，然后转过头瞪我。
　　“怎么说话呢你，我老婆在呢。”
　　“是拿结婚证了还是怎么着，我可不承认。”我调戏道。
　　“谁要你承认，死样。”章为抛过来一个媚眼，“我家小亲亲说烧烤两个人太无聊了，野外烧烤啦，就情人节那天中午在郊区的森林水库，去吧去吧。完不成说客任务回家要跪搓衣板。”章为拿出他那张菊花脸来，可怜兮兮。
　　我递给周青木一个眼神，他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于是情人节那天中午的行程就这样确定下来。

　　而令我感到诧异的是，我在情人节的前一天收到一封情书，而且信封面的署名是我的名字。那时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教室里人不多。周青木走进来看着我拿着一封信发呆，顺手拿了过去。
　　“呦，还有信。不得了了，还是情书。”周青木做出要打开信的动作。
　　“喂，没礼貌。”我抢过信，刚到手上又被夺走。
　　章为蹦了起来，双手麻利地拆开信跑上讲台，用他夸张的表情和温柔的声音。
　　“南国同学，自从几个月前在汹涌的人海中见到你一面，我自今难以忘记。于是，在情人节前夕，我鼓起勇气表白，希望能得到你的一纸回复。”
　　就在章为用夸张的语气继续望下去念的时候，周青木走上讲台大手一拍，大声说道，“今天又不是愚人节，别闹了。准备上课去。”说完把信给带走了。
　　章为小媳妇地走下来，说道：“累得半死也不找能找个乐子，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张菊花脸可以同时夹死好多苍蝇。
　　我受不了他脱线的个性，大手一伸把他抓过来轻声说道：“不是开玩笑的，再犯浑老子揍死你。”章为大概没受过我这么恐吓，安静了几秒钟后默默地坐下来。但也就是几秒钟后见鬼似的对我说：“哎呀，见鬼了。”
　　然后上课铃声就响了。这个小插曲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包括我。
　　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我和周青木两个一起走。明天是双休日，星期六是情人节。
　　“你想好去哪了吗。明天”我问
　　“没想好，不然我们滚床单。”周青木眼底闪着精光。
　　“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还是算了。”
　　周青木听了哈哈地笑起来，“明天早上在家睡觉，中午的时候约好去烧烤，晚上我们去海边玩。”
　　“就我们两个吧。”我问。
　　“嗯，海边。”周青木说。
　　而安排好行程的我们去牛排店吃了烤牛排，骑着自行车在公园里逛了逛，在九点钟的时候就分开了。当我和周青木说完再见掉头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白色衣服白色裤子的女生，脖子上挂着一部相机。
　　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在我转过头的瞬间，她的相册是对着我和周青木说告别的方向的。
　　演特务还是跟踪，我暗自一声笑，小说看太多了。于是利索地回了家。

　　二姨和母亲在客厅里聊天。
　　我打开房间门，周瀚海穿着一条白色内裤带着耳机躺在床上听歌。
　　我对着他抛了个眉眼，说：“这么快就准备好啦。”把书包丢到一边，然后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个偷袭。
　　形式在一瞬间逆转，周瀚海一个起身把我压在身子下面，鼻尖对着我的脸颊，与我双目对视。
　　“被发现了好伤心，你重死了快起来。”我立马投降了。
　　“你怎么那么晚回来。”周瀚海继续压着我。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脊椎骨往下滑，引起我一身的颤栗。
　　“啊，我老实交代，您就别折腾我了。”
　　“快说，抛下弟弟和谁鬼混去了。”周瀚海故意严肃着一张脸，双眼微微缝合，眼神深邃。
　　“和老婆约会还要你批准啊。给老子起来。老子才是哥哥！”我开始奋力反抗。
　　周瀚海凭借一身的重量继续压下来，最后竟然像是树袋熊一样把我裹起来。我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他的双臂绕在我的后背，修长的双腿张开环合扣在我的大腿肚子上。
　　更要命的是，我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埋在他的胸膛中间。
　　“周瀚海！”我一阵咬牙切齿。
　　“怎么着，还敢不敢跟哥哥叫板。”说着周瀚海把胸膛压下来，抵着我的鼻子上，我被蹂躏得无法呼吸。在几秒钟之后我就乖乖地缴械投降了。
　　周瀚海松开了，报酬是我丢盔弃甲地喊了他一声哥哥。真的是所有的尊严都没了！
　　于是换成我压在他的身上，但是周瀚海个高腿长，于是我变成这样的窘境，像是依偎在他的怀里。
　　我仰起头看他。周瀚海看着我。
　　我对着他的视线。周瀚海的眼波微微地流淌，流光溢彩。
　　我微微羞赧，镇定自若地从他身上退下，翻出睡衣洗澡去了。
　　这样静谧的夜晚，所有的事物都进入沉睡，像是在深海。那些沉寂多年的沙贝就在几十万年的海底静静流逝。我们也在沉睡，在海底的很远处沉睡。但我们不过就是生命长夜中寂静的一瞬，我们是如此微茫，如此单薄。在静谧的夜晚，我们退去防备，总有一刻像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