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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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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几日,宫里果然不得安宁,皇上发了话,要将二王爷分封至乐安州,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距这应天却是千里迢迢。二王爷接了旨,却迟迟不动身,反而往坤宁宫来得勤了。这里,正巧二王爷与皇后在暖阁里说话,我依旧退了出来,此时已是初秋时节, 御花园里的玉簪花开得正好,以前并未见过这种花,只记得有道诗赞曰:“雪魂冰姿俗不侵,阿谁移植小窗阴。若非月姊黄金剑,难买天孙白玉簪。”现在看了,才觉形容得不为过。确是花色洁白,冰清玉洁,花香袭人,分外淡雅。这玉簪花还是含苞欲放时,剪了花蒂,便成了小瓶状,灌入胡粉,再蒸熟制成粉做成玉簪花粉,宫眷秋天时爱用它施了脸上,使肌肤柔嫩,后宫里的妃嫔都遣了宫女来采摘,一时间御花园里不知是花多些,还是如花清新靓丽的女子多些。
我看了这些正值豆蔻年华的丫头们,不觉叹了口气。却听得身后翠儿唤道:“寺玉!”
我转了头朝她看去,她也提了篮子,只是篮子里兜的却是白菊,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顺了我的目光瞧去,一面笑了说道:“宫里要酿秋露白!上头吩咐下来,要将白菊都集了一处。”
我点点头,一面喃喃道:“等这酒酿好了,得留下些才是!”
她未察觉到我恍惚的神色,直拉了我出御花园,一面说道:“公公正寻了你!”
我回了神,才笑了笑说:“正要回宫去,你可知道公公寻我何事?”
“倒不见得有什么事,只是皇后娘娘没见着你,问起了罢了!”她一面答道,又揶揄道:“寺玉真是越来越讨娘娘的喜欢,一时半刻未见便要念叨了!”
我笑了笑,不理睬她的趣话。只拉了她一道朝坤宁宫回去,她却不与我一道,指了指篮子说道:“白菊还没采完,你先回去吧!”
我只好提了篮子,独自回坤宁宫,路过文华殿时,见那尚书房紧闭着,不觉多瞧了两眼,便要返头继续往回走。
却听得身后一阵开门时,不禁一愣,又忙加快了步子离开,身后还是响起了声音:“寺玉!”我不得已,只好停了步子,返过头看去。确是朱瞻基,只是身旁还有一人,只觉有些眼熟,又听得瞻基朝那人说道:“杨大人----!”
被称为杨大人的人点了点头:“殿下,臣先告退!”
朱瞻基点了点头,那杨大人便退了下去。我瞧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不禁问道:“杨士奇大人?”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愣,很快又点了点头。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杨大人是内阁大臣,怎么出现在尚书房里?看向他,却是悠闲淡定的模样,便也将疑惑咽了下去,只朝他福了福身:“殿下!”
他不说话,只站了一旁看着我。我不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不觉退了一步:“殿下,皇后娘娘正寻我,我要回坤宁宫了!”说着便要转身就走。
却被他一手拉住,我忙转了头,便要挣扎,一面有些恼了:“殿下!”
他却放了手,朝我笑了笑:“我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和你一道去吧!”
我只好作罢,他走了我身旁。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他忽然说道:“寺玉真的与我生份了!”
我不禁抬了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哀伤,瞧得我心里一颤,只觉得有些难受,忙低了头不语。如今看着朱瞻基,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沉默不语。
不久便到了坤宁宫,李公公正从殿里出来,见了我正要说话,却又瞟见随后的朱瞻基,忙弯了腰:“殿下!”
朱瞻基点了点头说道:“皇祖母可在,我正要向祖母请安!”
我却朝朱瞻基说道:“刚才二王爷来了,不知道是否还在?”他听得方愣了愣,却又笑了说道:“也有几日不见二皇叔了,一并见了吧,日后要见的时候却不多了!”
我听得,不禁看向他,他却是不在意,便要进去。瞧朱瞻基肯定的模样,二王爷这回怕不得不往乐安州落藩了。
李公公却说道:“二王爷已经走了,只是娘娘好像有些不适!正闭了眼歇息”
又看了我一眼,我瞧得明白,忙先进了殿中。皇后正靠着卧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我忙上前去轻声唤道:“娘娘?”
她却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睛,我不禁又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却还是纹丝不动,我才瞧得不妙,忙跑了出来,朱瞻基还候在殿外,我慌张地朝他喊道:“娘娘好像昏过去了!”
他听得脸上也失了色,一面要冲进殿中,一面朝李公公吼道:“还不快传御医!”
御医在帷帘外替皇后诊脉一番,脸上却是一丝忧色。我在一旁看着只觉不妙,果然御医将皇后的手轻轻搁进被褥中,一面起了身朝外头走去。
朱瞻基忙跟了上去问道:“御医,皇祖母的身体?”
“娘娘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御医慢慢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可有大碍?”我不禁问道。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依旧沉重,继续说道:“娘娘肺经气分太虚,头目不时眩晕,精神倦怠,四肢酸软!”
我听得只觉迷糊,不禁打断道:“御医,你只管说如何治便是,这些医理我们听了也不明白!”
那御医听得,直被我的话堵得呛住了,半晌才说:“我开了药方,先按了药吃上几日!”
朱瞻基听了,忽然厉色道:“吃了药如何,你再这么含糊其辞,还要不要你的脑袋!”
御医听了,脸上方变露了几丝恐慌,急忙答道:“只是暂且缓住病情,至于能否康复,还得看娘娘的造化,只是不得再忧思过虑,否则要加重了病情!“
我听得心下一凉,只怕娘娘的病一时难以好了!一面看了那御医,不禁有些气恼,真是什么人得什么人治,这会功夫还说些晦涩难懂的话,不禁抬头看了朱瞻基,他的脸上是一阵阴霾。
这时听得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殿上的人还未来得及上前行跪礼,却见皇上有些慌张地赶了进来,也不理睬旁人,径直往榻前走去。朱瞻基便要上前,我忙拉了他,一面摇了摇头。皇上在榻前看了半晌,才出来朝御医喝道:“娘娘得的什么病?”
御医也被他喝住了,愣了半晌才说道:“回禀皇上,娘娘,娘娘是忧忧忧虑伤作脾脾”
我听得不觉头疼,又见皇上脸色更加难看,而那御医又是吓得更说不清楚,不禁脱口说道:“皇上,娘娘是思忧过甚,伤了身子!”
皇上看了我一眼,又吼道:“又是思忧过甚,这已是老毛病了,怎么今儿犯了?”
殿上的人听得都噤了声,皇上眼中一阵寒光,忽然朝李安问道:“刚才可有人来坤宁宫?”
李安忙站了出来,哆哆嗦嗦得答道:“刚,才才,二,二王爷来,来过!”
皇上听得额上青筋暴出,脸上神色更加难看,忽然一拍身旁楠木桌,直将桌上的茶盘震得泼出茶水,又听得砰地一声,一只瓷杯都落了地上碎成了一片。
龙颜大怒,每个人都屏气噤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半晌,却听得朱瞻基说道:“皇爷爷,还是让御医替皇祖母开药吧!”
皇上方醒悟过来,直朝了御医吼道:“还不去开药!”
御医兢兢战战地退了下去开药方。
皇上又坐回了榻前,静静地端详着皇后。
殿上的人都退了下去,我也悄悄地出了殿门。朱瞻基随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殿内,不禁说道:“娘娘的病真的很严重吗?”
“皇祖母身子向来不好,已不是一朝一夕!”他也是担忧的神色。
“御医也说了,少思少忧,身子才会好些!”我别有意味地看向他,他也不忌讳,转了头朝我说道:“再过些时候,就不用忧虑这些了!”
我只能叹了口气,忽然李公公上前慌忙地说道:“娘娘醒了,寺玉还不去侍候着?”
我忙点了头,朝朱瞻基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我忙返身回寝宫,越过方木影壁,正要上榻前,却见皇上还坐了榻前,似乎是在与皇后说话,忙暂且退了一旁。
“皇上,你真要将老二赶到乐安州去?”却是皇后在说话,只是声音听得弱不禁风。
“皇后以为呢?”皇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皇上是下了决心了?”
“乐安州离北平不远,迁都以后,皇上想见老二并不难!”皇上依旧是淡淡的口吻。
“皇上,臣妾也老了,只想图个承欢膝下!”皇后叹了口气。
皇上沉默了半晌,才也有些感慨地说道:
“皇后怎么也糊涂了?承欢膝下是老百姓家的事,我们皇家怎么有这个福气!”
皇后听了,也不再言语,怕也是明白这其中道理,只觉无奈。
“皇后好好歇息,这些事还是不要想得好!”皇上方起了身,才看见立在一旁的我,吩咐道:“好好照料娘娘!”我忙一边点了一边应道:“是!”
皇上才起了身,刘公公跟了身后,片刻殿上传来皇上起驾回宫的传报声。
我忙上前,站了榻前,却见皇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此时翠儿端了药进来,我忙俯上前:“娘娘,喝药吧!”
皇后听了,方要起身,我扶了她,一面将软绣枕竖立搁了床壁处,她靠了枕坐了起来。我接过翠儿的药,一面小心扇凉,一面喂至她的嘴边,皇后呷了几口,便摇了摇头。我瞧得药还甚多,便劝了道:“娘娘再喝些吧!”
她皱了眉头,却说道:“先搁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