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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止水一梦【三】 ...

  •   之后的两天,止水跟兰浅回了客栈,抛开止水遇到那位‘公子’不提,平日里的言行又恢复了往常的风轻云淡。

      第三天早晨,兰浅照例捧了碗红豆汤暖手,就见还是一身大红袍子的止水从客栈出门,走向那亭子,似乎若有所思,连路边的兰浅都没注意到。

      看这袍子已经换过,衣襟和衣摆镶了白边,他的衣服不是白色就是红色,这倒让兰浅没什么意外。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又去会那位‘公子’了,兰浅放下汤碗,跟在他身后。

      似乎今天止水和这位‘公子’在街头偶遇了,只见他对着空气一揖,“恩人。”
      兰浅忙三步并作两步出现在他面前的二三步远,也是一揖,“卿公子,有礼了。”

      这种状况绝对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于是很快就有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纷纷。

      “这不是前几天落水的那位美人吗?难道是脑子被水灌坏了?”一大叔奇怪地说。
      “可不是么?好端端的一位公子,总是被逼成失心疯了。”一大娘惋惜。

      “怕是沾染了邪气,招惹了河童吧?”一少妇低声对旁边人说。
      “别乱说,冲撞了河神!”她旁边人低声警告。

      ......

      兰浅与止水并排走着,中间还刻意留了一人多宽的位置,揣摩着止水的只言片语或微笑,或点点头。不时歉意地看一眼路人,路人看到他的目光都会意地散去,只在背后留下声声叹息。

      如此过去了一个月,止水平时都很正常,只是三五天就会与那‘公子’一聚,兰浅配合地在旁边扮演着那位‘公子’。他在这镇子也生活了一年,附近的人多少对他有些脸熟,他跟止水如此聊天,刚开始这些人还觉得莫名其妙,后来都认为止水得了失心病,而他一直作为好朋友在照顾,投向二人的目光,更多就是善意和同情了。

      止水全然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和那位‘公子’的感情似乎还越来越好。就在兰浅担心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这天,止水还是像往常与那‘公子’见面一样,同兰浅并排走在街上。突然,止水伸手拉身边的空气,兰浅忙递上自己的手腕。

      “你不能去!”止水拉着兰浅的手腕,情绪有点激动。
      兰浅眼角的余光尴尬地扫了眼投过来的目光,尽量放缓语调安慰他,“我在这里。”

      止水却好像完全看不见兰浅,目光停留在兰浅身旁的空气,“无论你怎么说,我不同意,那太危险了。”
      过了几秒,止水突然甩开兰浅的手腕,转身就走,兰浅忙跟上去。

      止水一直向前走,走到一个人少的巷口时,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身,终于将目光聚焦在兰浅身上,“浅爷,请回吧,我一个人静静。”
      “水爷,跟我离开这里吧。”兰浅看着止水明显神游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从没问过止水关于那个不存在的‘公子’有关的事,或者止水也知道那个人是他臆想出来的吧,两人默契地从不谈及那个人。
      只是现在看止水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会出什么问题。
      “我想离开的时候,会来找你的。”止水说着,转身离开。

      兰浅看着止水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世上如果真有个人他毫无办法,那这个人就是止水了,不论对方做什么都会相互理解,却不会去改变对方。

      这一夜,止水没有回来。
      这之后,止水再没回来。

      止水对于世人就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对于兰浅,一直是迷一般的存在。

      从认识他那天起,好像陪伴他的就只有那柄来历不明的骨梳,一只来历不明的梳子,自他存在便在他身边,或者根本没有所谓的来历。
      关于他的传说很多,分不清真假,唯有这一只梳子是真的。

      又一年过去了,这天夜里,兰浅正准备就寝时,听到一阵叩门声,房门打开,是一身红衣的止水,修长白皙的手中抱着个骨灰盒,脸上不染风尘,仿佛只是出门游玩,累了,便回来了。

      “水爷......”兰浅有些意外地将止水让进屋,单薄的身形带进一阵寒风。
      止水拉住准备给他倒水的兰浅,“浅爷,不必了,我不冷,随我一道送他一程吧。”

      兰浅手顿住,这水也不过是暖手之用。

      两人沉默地走在清寒的冬夜长街上,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出了城,又走一里多路,到了一个荒凉的野地里,止水已经在这里挖好墓穴。

      止水坐在那个坑边,小心地放下骨灰盒,又从怀中取出那骨梳,放在盒子旁边,动作温柔如安抚情人入眠。

      死去的骨骸被他长年累月摩挲得莹白发亮,细如落发缠成的青丝,篆刻着他所不认识的古文字,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正是他的字迹,杜撰出一个极美的爱情故事。

      “他是一个,杀手。”止水声音低沉喑哑,仿佛自言自语,又像在讲一个故事,兰浅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刚认识他时,他总是对我不冷不热,那时我经常给他讲些从前游历的趣事,他一直都是冰冷不让人接近的样子,可他的心是很柔软的啊......”

      止水说到这里,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倒在地上。兰浅一惊,他竟没发现止水已经虚弱到了这种程度,忙给他切脉,脉象还算平稳,呼吸也均匀,大概是太累了,或者精力消耗过度,突然放松下来,就睡去了。

      兰浅将他抱到一个还算平整的草地上躺下,一本蓝皮的薄子从他怀中掉在地上,兰浅认出是他写游记的手札,以前倒经常当故事来看。又脱下自己的风裘给他盖好,将那本手札收到袖中。

      一个小小的土冢被兰浅堆起来,看这四处,竟然很像神魔墓中,止水枯站了三百年的那片荒地,兰浅心下暗叹,他从不谈及自己的私事,或许是当真没有经历吧。

      他从未拥有过他,却要生生割舍了。
      埋一只梳子,洒一柸黄土,堆一冢新坟,祭奠不曾有过的尘缘。

      兰浅背回止水,在客栈里安顿好,折腾了半夜,他也没了睡意,止水占了他的床,他自然不会去跟他挤一处,点了蜡烛,坐在桌边。

      闲得无事,取出止水的手札看,每页都只有寥寥几个字,称呼还用了你、我。
      【以下为水爷手札,‘你’指那位看不见的杀手,‘我’指水爷】
      没有杀过人,还救人的杀手,你的心一定很柔软吧。

      我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其实我也看不见你,但我一直在你身边,连浅爷也努力扮演着你的角色,所以,你并不孤独。

      今天,你说查到那个杀害你全家的凶手了,是薛家,你也知道薛家杀人不眨眼,还偏要去。我要与你同往,还被你安排在你这别院里,孤身到薛家做个小厮。

      ......

      这一年的时间,你做了很多准备,眼见过几天就是那薛家少爷讨第十六房小妾,你的计划也可以在那天实施,却被四姨太身边那小丫头撞见你□□药,你完全可以杀死她的,却让她逃脱了。自知计划失败,还去刺杀薛家老爷,被那些残忍的人折磨得奄奄一息。

      当我看到你被扔在别院门口,血肉模糊的样子,你可知我有多伤心,而你还傻笑着对我说,‘真好,还能看到你最后一眼。’

      你这个不合格的杀手,当真放不下仇恨,就由我代你报仇吧。

      ***

      零碎的笔记,兰浅也只能判断出,那日止水离开,是为了阻止那位看不见的‘杀手公子’,而这位‘公子’不愿让他涉险,将他安排在一座院子里,那‘公子’去薛府做卧底,这一年两人生活在一起。

      杀手报仇失败,被薛家虐杀,那止水所说的帮他报仇,又是怎么回事呢?

      兰浅刚趴在桌子上眯了会眼,就被楼下的嘲杂声吵醒,给还在沉睡中的止水押好被子,披上风裘出门,天已放亮,楼下围了群吃早点的食客。

      “你们知道吗?昨天晚上薛家发生了命案!”一个赌徒模样的瘦小男子对吵吵嚷嚷的人群说。
      “刚过去那些官差是去薛家的?”一妇人凑过去。

      “可不是吗,我今天手气还不错,出了赌场就见那群官差进了薛家,还听带头那官老爷说,‘真是晦气,薛家死个姨太,还是咬舌自尽,大清早就上衙门来哭丧,呔!’”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议论,兰浅无趣地回到屋里,只是接下来几天,止水一直没有醒来,而楼下的议论则一天比一天悬乎。

      第二天......

      “今天薛家又死人了,死的是薛家少爷的三姨太,听说是把自己手脚指甲全拔下来,自残死的!”

      “我还听说这三姨太死时脸上表情跟昨天那姨太一样,好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被活活吓死的啊!”

      “这该不会是什么诅咒吧?”

      第三天......

      “薛家五姨太吓得卷了银钱私逃了,半路上被人强|暴至死啊!”

      “难道薛家真的被仇家下了诅咒?”

      “嘘!别乱说......”

      第四天......

      “薛老爷跟薛家少爷两人相互掐死了对方,天啊!据说两人命根子都被对方割下拽在手中,那情景......”

      “诅咒,是诅咒,大家快去收拾家当离开这里吧!”

      第五天,镇子笼罩在紧张压抑的空气中,很多在这镇子上生活了几十年的人都收拾了细软,陆续举家搬迁投奔亲戚。

      止水醒来了,从他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兰浅就感觉,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仿佛他们从没到这梦境中来走一遭。
      “浅爷,我们离开这里吧。”止水面上平静不起一丝波澜,眼中也不见了前几日回来时那深切的悲戚。

      “薛家的事,是你做的?”兰浅已经知道答案,只不知他是当真放下,还是迫自己离开。
      “是的。”止水坦然与兰浅对视,“浅爷既知我有谶言的能力,也能猜到我有诅咒的能力吧。”

      “这里,你当真放下了?”兰浅眼中揉碎了无边的惆怅。
      “一念长相忘,一念长相忆,一念执著,一念放下。浅爷,你所念为何?”

      兰浅苦笑,“是我执念了。”
      作为当事人的止水都能看得如此通透,一直陪止水一路走来的他,却不知不觉中沉溺在这个梦境的纠葛中了。

      这个梦境也不过是一个止水杜撰出来的故事罢了。

      多少天纵英才,倾其一生,也不过是在自己的想象中度过感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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