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歌辞》知我何人

2、与君初相见 如野兽一般

　　大泽山绵延千里，重峦叠翠，山中野兽凶狠，毒物遍布，甚少有人敢踏足。也正因此，大泽山中的古木奇药繁多，宝贝更是数不胜数。
　　“怯香草，绍兴花，红邵，乌冲……”一片广袤的树林中，千奇百怪的花朵竞相绽放，一颗参天大树下，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正俯身清点着她背篓中的奇花异草，点到最后，低声呢喃道：“还差最后一位寒秋花就可以配齐天剑们要的丹药了，寒秋喜阴，山中最冷的寒潭，在，那边……”
　　温辰略显淡漠的面孔定在一个方向上，背好背篓便往那处走去，一身亚麻衣衫在连日的山中穿行中已算不得太干净整洁，只细碎的阳光偶尔透过树缝洒下来时，会调皮的聚在她裙摆上，晃眼的瞬间，竟让人觉得这踏光而来的少女如山神般不容侵犯。
　　寒潭边上有连绵的碧蓝花朵绽放，盈盈波光在花瓣上打着圈，风一吹，花如海般叠起层层浪，霎时间，竟胜过人间四月天。
　　温辰伸手去摘这寒秋花，却在俯身的瞬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然后仔细的嗅着些什么。有风从鼻尖拂过，而风中，有她最为熟悉不过的味道，那是，鲜血独有的味道。
　　寒潭边有块渗出的巨石，巨石在阳光下折叠出一段层层加深地阴影射落在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处碧波格外幽深，隐隐地透出些森红来。
　　温辰放下背篓，她将裙摆扎在腰间，挽起长裤就踏入了水里，越接近巨石，血腥味就越浓郁，她伸手在巨石下的阴影处摸索了两下就扯出个东西来。
　　“哗啦——”一声，那物破水而出。
　　是个少年，身子有些瘦弱，大概是泡水太久的原因，他脸上有几分不正常的苍白，嘴紧抿着，即便是闭着眼也掩不住眉眼处刀削般地锋利。
　　温辰瞟了他一眼便准备收回视线，哪知那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了的少年却陡然睁开了眼，被那眼神一扫，她顿时楞了楞，全身忽然僵硬住。
　　那是双像野兽一般的眸子，带着融入骨血的警惕与嗜血的凶狠。
　　他的眼睛，竟然是暗红色，红的诡异而危险。
　　仅仅是这愣神的瞬间，一只瘦长的手便掐住了她咽喉。
　　少年艰难的呼吸着，眸中的红光明明暗暗。都已经气若游丝了，他却还有闲情勾出一笑，笑得毫不在意，仿佛手下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不可否认，这是事实。温辰点点头，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淡淡地陈诉一个另一个事实：“我死了，有你来陪我也不亏。”
　　她是医者，在碰到他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把过他的脉，这个人内息混乱，体内经脉更是断的七七八八。再不治疗，必死无疑。
　　少年的眼扫过寒潭边装满草药的背篓，鼻子像某种动物般动了动，一股淡淡药香从旁边女子身上传来，很淡，却很安稳。这个女人身上没有杀气，否则即使以他如今功力全无的状况，要杀她也是易如反掌。
　　温辰任他看着，看着那双暗红的眸子就如睁开般毫无征兆地就闭上了，少年整个身体兜头便向她怀里倒来。
　　打横抱起一个瘦弱的少年对有些功力的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温辰就那么怀中抱着一个，背后背着一个背篓，向深山老林里走去。
　　大泽山的野兽凶猛无比，她却当这儿如她家后花园般来去自如，这非是她功力高强到野兽见了纷纷绕道的地步，而是因为两年前她救过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正是这山中霸王，百兽之主。
　　温辰抱着少年站在一个山洞前，这里如今花红叶绿，层层叠叠的藤蔓在洞口攀岩，洞口古木参天，树冠碧华如盖，到处都是繁盛的生命，空气中全是沁人的芳香。
　　全不似两年前的场景啊……
　　两年之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脚下踩着粘稠的鲜血，入眼处是四只花斑虎四分五裂的尸体，而以整个庞大身躯挡在洞口喘息不已的，是一只母狮——一只伤痕累累也捍卫着自己领土的母狮。
　　它向她咆哮，啸声中却满含悲悯，那一双明明不懂人情的狮眼，眼角竟淌着血泪。
　　她的视线落在它腹部，那里的地面有成片的鲜血，像是有条绵延不绝的血海蜿蜒在它肚子里。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只母狮定是刚产下幼崽，这些花斑虎妄图在此之际趁虚而入，被一个母亲拼着性命愤怒地撕成了碎片。
　　它必须要保护好它脆弱的孩子，哪怕血流成河，也不能动摇半分。
　　那一刻不知是被什么触动了，她留下来费尽心思保住了那只母狮的性命，直到它好得有能力再护住自己的孩子，她才离开。
　　此后，她们成了朋友。
　　动物都有着最敏锐的直觉，她没有恶意，母狮才没有撕碎她，就如同这个像野兽般男子没有杀死她一样。
　　“施施，帮我照看他。”温辰站在洞口向着洞中似是正在酣睡的母狮露出轻松微笑，“家里最近恐怕会不太太平，不方便带他回去。我会先把他的伤先处理好，明天再来给他换药，就先把他寄放在你这里一段时间。”
　　母狮掀开一条眼缝，狮口中发出一道低沉的声音，挪了挪庞大的身子继续睡。
　　温辰一点没介意母狮的冷淡反应，将少年安放在母狮挪出来的石床里边，她抱了抱母狮巨大的脑袋，转身开始折腾药材。
　　少年很是敏感，每当她碰到他关键部位，他总会第一时间从昏迷中惊醒，直到看见是她，才又闭关躺回去，等到完全处理好少年的伤，温辰已不记得这中途她脖子被掐了几次。
　　温辰背起背篓又抱了抱雄狮巨大的头，脸颊在长长地狮毛上蹭了蹭，笑了告别。
　　只是那笑容，只持续在转身的瞬间，一转眼，又是一张淡漠的脸，淡漠中，含着几不可见的隐忧。
　　如今正邪之争越来越激烈，位于中间地带的门派已经不再被允许独善其身了。邪教手段百出步步压迫，越来越多游离在正邪边缘的派别不是被并入了邪教就是被逼入了正道。
　　现在还在苟延馋喘的，不过就剩他们医谷与同源门了。
　　医谷，只怕也难逃魔掌。
　　温辰拉紧了背篓上的绳索，抬脚向医谷的方向走去，那里，她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