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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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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袭营对于东洲军来说确有不小的损失,但最扰乱军心的还是祭司星于乱军中失踪的消息,使得军中上下一片惶惶,坐镇后军的老将军闻讯即刻挥军推进,与太子合兵一处,在严厉整顿军纪之后才终于稳住军心,准备反击。老将军白日仍是那样面容坚毅的忙于军务,却总在夜深人静之际,对着迟迟未发出的家书老泪纵横。月得知敌方合军的消息后即向皇兄提议全军后撤避其锋芒,可皇兄斥责月的懦弱之后继续推进,终于两军交战,月的一方大败,皇兄也死于乱军之中,月率领残部突围撤回古道走廊,就在即将被敌军追上歼灭之际,风沙天气竟然提前半个月到来,阻隔了敌军的追击,但同时月的部下也在风沙中损失惨重,在不辨方向的情况下月的军队竟然进入了魔林的范围内,精疲力竭的军队无奈之下只好暂行扎营,却没想到灭顶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我可以救他,我可以救他的!”
“你说的什么啊?”
“她说她可以救这个人。”
星一愣,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会自己语言的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个说话的男人也正看着她,男人的脸颊两侧各有一道对称的褐色角状斑纹。是他,那个偷袭军营,俘虏自己到这,敌国的皇子,月。
“她说她可以救这个伤员。”月移开视线,对着那个军医翻译了星的话,并向他身边的卫兵吩咐了什么,才又看向星对她说:
“你说怎么办,我来帮你翻译,我的卫兵会帮你。”
星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出了急救的办法,看着军医用她说的办法稳定住了伤员的情况,才松了口气。军医惊讶的看着伤员的状况慢慢好转,向着星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星不由得又转向月,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他在谢你救了这人的命。谢谢你。”月一边说着一边向星行了一个她们国家的礼节。
“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罢了。”星的心里又开始矛盾起来。
“听说你要找我?”星这时已经被月带到了他的大帐之内。
星是被一个士兵从关押她的地方被带出来的,虽说是关押,但从星被带到营中一直都受到很好的照顾,从无半点虐待。看那个士兵比划的意思是他们的将军要见她。没想到在半路上看到了这个伤员情势危急,便不管不顾的救起人来。
“我是听说你在过来的路上和人发生了争执,就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会讲我们的话?”星很好奇这个。
“我一直很喜欢贵国的文化,所以就学习了贵国的语言,方便我更好理解贵国的文化。”月的回答彬彬有礼。
这只是星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但星却从来没陌生的感觉,虽然在溪边是被他挟持上马,但星当时竟然都忘记了反抗,由着他把自己带到敌军营中。同样是第二次见到星的月也有同样的感觉,在溪边的时候他本可以策马而去,却不知为什么居然走到这个女人的身边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马上。回来后只吩咐卫兵将她好生看管,就忙着处理军务,直到兵败来到这魔林才后悔自己当初自己的莽撞连累到她。
“你能放我走吗?”星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请求道。
“其实我无意限制你的自由,可是当初军情危急,而现在恐怕我想送你走也没这个能力了,对不起。”月的话依旧文雅,却蒙着一层忧虑,“西州每年的风沙季节提前到来,虽然是帮我们挡住了贵国的追兵,但同时也把我们困在了这个森林。”
“怎么会…”星听到这个消息颓然的在简易扎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心里闪过父母亲人的脸庞,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星心里这么想着,揪心不已。
“我会尽我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如果能够从这里出去,来年风沙平息我定当会护送你回国,”月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星听到月发出不均匀的喘息声,抬头一看发现月脸色潮红,唇色灰白,扶在书案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全然是一副重病之人的样子。
“你…我想你该休息了,告辞。”星说罢转身走出月的大帐,随着在外等候的卫兵又回到了自己一直住的帐房,方才安抚下刚才那一瞬间心里的慌乱。就在刚才看到月发病的时候,自己竟然差点就要伸手去扶他。可眼下自己身陷敌营前途未卜的局面又在她心里狠狠地割了一刀,让她清醒过来,她想到眼前的这个人毕竟还是一个陌生人,甚至还是自己的敌人。心底的挣扎让星再也忍不住眼泪,伏在床铺上埋住脸哭出声来。
第二天,星准备了望诊工具去月的大帐请求接见。得到允许后星被卫兵带到帐后的一张简陋的床前,月正勉强倚着床头坐在床上,披着一件单衣。他请星原谅他这幅样子见她,
“你说有要事找我,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星看得出月在说每句话的同时都在忍受着疾病带给他的痛楚,不禁心软下来,口气也变得温和:
“我来就是要给你看病的,这个应该不难做到吧?”
月闻言微微一怔,星打开自己带来的诊箱,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她从军医那里借来的,月并未禁止她在营中的行动自由,尤其是昨天救了那个伤员以后,军中的医官居然有的主动来她住的地方找她交流医术。月身边的卫兵似乎面有难色,月发觉之后挥手示意卫兵去帐外等候。星仔细的为月诊病,完后走到书案边提笔在便笺上开了药方。月向星要来药方一看,笑道:
“你的医术却有独到之处,定是出自名师,但恐怕也不能治我这病。”
星看他的神色语气淡然,不由得心生不悦:“医者仁心,难道你还怕我还害你不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月见星恼火,情急之下反倒咳嗽起来,还一边向她解释道,“只是…只是军中无药,再好的药方…又怎么能治好病呢…”
“你是说你们的军医连药品都无法保障?!”星从床边小几上放着的水壶中倒了杯水递给月。
月接过水杯道了谢,慢慢喝下未发一言。
星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站起身环顾大帐中的摆设,她看见帐内一角摆着一个简单的灵位,上面的文字她不认识。月看见星看向那里,便说道:
“那是我的舅舅,他五日前过世了。他受了箭创,进入这里之后没多久就故去了。军队撤退仓促,药石固然所剩无几,但是这座森林,却好像是特别不欢迎活人的打扰,军中将士但凡有伤在身的都恶化的很快。”
“不止如此,”星也若有所思的喃喃讲出了自己这几日的猜测,“就连健康的人也渐渐变地萎靡不振,失去生机。”
“你说的不错,所以我对你说要送你回去恐怕也是说大话了,现在我们已经自顾不暇,但是,”月微微的笑了笑,“相信我,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也会保证让你离开的。”
星看着月,不禁感到有些无奈:
“可是你我明明是敌人。”
“万物如流水无定形,你能救我,我又为什么不能救你呢。”
“我习医道,无善恶念,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告辞了。”
此后星一直在照顾月的病情,同时还协助军医诊治军中其他伤患。每天上午星为月看完诊便去军医那里帮忙,傍晚再回到月的大帐,和他一起吃晚饭,这个要求是月提出来的。护卫们开始的时候十分反对月对星的纵容,毕竟她还是他们的俘虏,但是在月的坚持下也无话可说。时间久了,星用她的医术逐渐赢得了将士们的信任,星也发现这些军士们在卸下战甲之后也一如自己国家的子民一样,有父母妻儿在家乡等待他们回去,但现实的阴影却越来越沉厚的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么?”月在和星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这么问坐在他对面发呆的星。
“没什么,你不要想太多事伤神。”
“因为我是个病人?”
“那当然。”
“但我还是军中的统帅,什么事你说吧。”
“哎…”星叹口气,放下几乎未动的碗筷,忽然向月伸出手去扶上他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
傍晚过来星就发现月的脸色潮红,眼睛发亮,喘息不匀。手掌上的热度让星皱起眉来,她起身走到帐门边的火炉前,看了看炉上煨着的药。这些都是她带着军士冒着迷路的危险在林中采来的。
“先吃饭吧。”月也走到炉边,把星拉回饭桌边。帐中没有别人,这也是月的吩咐,他知道星在别人的注视下会不自在,所以只要星过来,他都会屏退左右。
“那件事等你退烧了再说吧,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星一边吃饭一边还注意着炉子上的药。
“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月故作狡猾的一笑。
星收回目光来看着他。
“今天我去见过率将军了,那些事他也已经告诉我了。”月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很深沉。
“那么这里就真的是…”
“是的,传说之地。”月目不转睛的看着星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的念出这个名字。
随着话音落地,两人的目光又分开,最后又都落在炉边跃动的火焰上,火光把两张面向它的面孔映的忽明忽暗,帐内沉默许久。
“我父亲过去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西州的魔法。”星开口轻轻的说道,像是怕吵到这片沉默似的。
月闻言苦笑了一下:“如果真是那样子我们早就已经走出去了,这个地方在我们国家被称作是迷失之林或是魔林,总之都是说进到这里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的,但是我舅舅曾经告诉我,真正可怕的其实是那些从这里回来的人。”
“我见过…那些蓝色的纹身像是活物一样…”
“舅舅其实最早就知道了,他说在西州的传说中,这里最早并不是诅咒之林,而是实现愿望的福地。”
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目光来盯住月的脸:“你是说那些人的愿望都是在这…”
月缓慢艰难的点了点头:“是的,但同时也付出了代价。”
“这很公平,”月惊异的转而去看说出这话的星,他发现星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在我看来,这座魔林倒是对每个人来求它的人都公平,不论东州人还是西州人。”
月轻轻地笑了,这样的星倒是认真的很可爱。星说完就站起来去倒煎好的药,端到月的面前,用更加认真地语气对他说道:“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喝了药赶紧去睡觉。”月看着星的样子,笑的更深了。
半夜,星在自己的帐中被月身边的随侍叫醒,就算是语言不通,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星也马上就从来者焦急的神色中猜出了七八分,便马上背起药箱跟着他往月的大帐那边走去。
月烧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星发现他已经陷入到半昏迷的状态中了,于是马上决定为他施针。这套银针术是风吟师父传授给星的,医理是用银针刺激人身上的穴位以达到缓解病情的作用,虽然有一定的风险却很有效果。在星为月施针之后不久,月的呼吸就平缓下来,星又喂他服下一剂汤药,出身热汗之后月身上的温度就降下些来。
帐中的随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星到帐外吩咐下人去打些冷水,再给炉上添些炭火。近来军中的粮草已是勉强支撑,军士们开始在近处猎食些小型兽类,而水源则是取自一条暗河。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对林中的一切事物抱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态度,不敢乱来,但是生存的欲望还是压过了这股恐惧,一段时间之后大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就大胆多了。随着军中病患的增多和这里的复杂环境,月下令全军驻扎休整,但只有月和大将军率以及部分高级军官知道真相,他们其实是在这里迷路了,再走下去也不过是徒费力气。星虽然没有从月那里得到过确定的答复,但是在父亲身边多年的耳濡目染也让她知道了眼下的严峻形势,尤其是越来越多失踪者的事在军中流传开以后,月的病就愈加沉重起来。
星把浸过冷水的手帕敷在月的额上,又去看了看炉上煨着的药,等月醒了还要再喂他吃遍药。火苗有些矮了,星就又折了支木柴添进去,看着重又窜上来的火苗,星想起从一个略通东州语言的军医那里听来的一些事,他告诉星有的士兵私下说这林中的木材烧起来总是会发生些奇怪的事,有时候会听见女子饮泣的声音,有时候又能闻见摄魂夺魄的香气等等,星倒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怪事,但是这会她却在想如果自己也遇见这样的事,那她会在火中听到或者见到什么呢。
星把银针细细的擦过收好,她记起自己刚开始学这套针术的时候风吟师父曾经告诉她的话,风吟师父说这套针术只能用在救治和他们一样的人身上,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指那些从蛮夷之地来的奴隶不能被认为是跟他们一样的人,风吟师父一向知道她的善心,所以才特地警告她。星从未怀疑过风吟师父的善,但她也知道风吟师父的善在对那些奴隶时就只是一种对待弱小动物的怜悯,而非是把他们当成是人来对待。星从心底是并不认同这样的善,她从不觉得东州的人和那些身上长有角状斑纹的奴隶有任何区别,这样的想法也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父亲一生征战沙场,对人对事都有着更加深刻的认识。
想到父亲想到家人,星的心痛如刀割,眼睛也不禁湿润。星不敢想象家人会怎样对待她的失踪,他们也许会认为自己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吧,母亲听到这样的消息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星不敢再想下去,忙抹去眼泪合上药箱,走到月的榻前把温热的手帕在冷水中摆湿再敷上。
月在睡梦中喃喃低语着什么话,星在榻边坐下,听见他讲的是西州的语言,她听不懂,但是却能听出来他讲的一直是同一句话。那一定是他心底惦念的人吧,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手搭在月的脉上替他把脉。顺着他腕上的斑纹向上,就看到他脸颊两边对称的深褐色角状斑纹,月和她说过,那是皇族才有的特殊印记。在星的国家,这些角状斑纹都被认为是丑陋的异类标志,是最下等的奴隶的象征,可是星却觉得这些斑纹很美,当然这样的想法她从没告诉过别人,包括父亲。看着月熟睡的面庞,星不禁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上他颊边的斑纹,感受着那样微热的温度。
月悄悄握住了星放在他颊边的手,睁开双眼笑着看她:
“我在梦里听到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我想找到她安慰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见,原来她是在这呢。”月伸出另一只手去擦拭星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那只手还是有些烫,抚在星的脸上让她的整张脸都烫了起来。星感到心底里有些东西逐渐地融化了,都变成眼泪流淌出来,她终于受不住满腹的忧虑,伏在月的胸前痛哭失声。
月轻抚着星披散的长发,用他们的语言在轻声念诵着什么安抚人心的话,过了好久,星的肩膀才不再耸动,平静下来之后星甚至都不敢看向月的眼睛,急忙站起身去到炉边把药端来:
“喝药吧。”
“星…”
“先喝药吧,别让我担心。”
月不再说什么,端过药喝下,不一会就又睡了过去。星在月的榻边也未离开,因为她的手还被月攥在掌心,她也无意抽开自己的手而断了这样相连的温热。帐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黎明时分月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了,星松了口气,疲惫猛然袭来,星就趴在月的枕边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她终于不再寻找哭泣,而是待在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月的榻上,而月则不在帐中。起来梳洗过后,月仍然没有回来,星决定还是先去医部帮忙,晚上再过来看月。但星自己都没想到,整个白天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全是月的样子,一会想到他温柔的擦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星就不禁微笑起来,一会想到不知他的身体有没有恢复,星就又皱起眉来。好不容易一天过去,星急忙赶去月的大帐,当她看见月正坐在书案边写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终于是长嘘一口气,心里这才放松下来。
一段时间的接触让星了解了月的为人,虽然出身皇族,但月的心地却是非常善良。尽管是嫡子,但月却并没有与皇兄争位的野心,他心心念念的只是能够辅佐帝王造福百姓。这场战争让他失去了最亲近的人,而且他的皇兄也因此战死沙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星却能感觉到月内心深处的愧疚,他的病也是因此而起。在与月的接触中星还发现,月对她的国家非常了解,月曾跟她说过很羡慕他们国家的富强,但同时月也流露出对发动这场不义之战的厌恶。这些都与星的内心所想产生共鸣,星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和月待在一起,她开始觉得这段日子恐怕会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宝贵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