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童话》柴郡猫夫子

7、箴言

　　醒过来的时候帐外仍是一片飞沙，要处理的事太多，竟不知不觉的伏在案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数次做过的梦，梦中的女孩子站在水中央的一片薄雾中央，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唯独她的一双眼睛格外的闪亮，仿佛满天的星星都映了进去。我走近她，伸出手，就醒了。
　　帐外有人来报，说是又有粮车被风沙所阻未能到达。我起身披上软甲随军需官去查看粮草情况，重新又投入到繁忙的指挥当中。我的名字叫做月，是父亲的第二个儿子，臣民眼中的二皇子。
　　两年前，探子回报说东洲的强大邻国厉兵秣马，大有起兵西进之意。朝中一片恐慌，我向父皇请缨先行赴边境督军加强戒备，由东洲到西州要经过一条古道走廊，这条路每年只有三个月可供通行，其余时间都是飞沙走石难以通行。我刚刚到达边境就听说邻国解除军情的消息，消息传回国内，父皇松了口气，却迟迟没有召我回国的旨意。同时我后来派遣去邻国的探子也回报说邻国是因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将军力排众议才阻止了这场不义之战。危机并未消除，与这样强大地国家为邻，被攻打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主动奏请父皇允许我留在边境军中部署官兵修筑工事，父皇也准许了我的情愿。
　　两年后，尽管边境天气条件恶劣，我还是率部在这里建起了一个据点。营盘磊着高高的石墙以防风沙，营盘内井井有条，仓库屯着兵器粮草可供大军使用，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有游牧的人来到这与我们交换一些日常用品。两年中，营中的官兵不惧艰苦的跟随我，在慢慢熟悉这里的环境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既诱人又致命的地方。西州一直流传着魔林的传说，但传说总是虚无缥缈的，没有人真正见识过这个传说中的禁地。我和部下们刚刚到达边境这片半荒废的哨卡时，在探索周边环境的时候发现了这片森林，刚开始还很兴奋，因为在这片荒芜的地方有森林就意味着有各种各样的资源，但先后派去侦查的小队都没有回来，听游牧的人说那里是一片不祥之地，此后便禁止士兵接近那里，而怪事就是在那以后发生的。
　　渐渐地开始有士兵不顾禁令，竟然主动去到那片魔林，就像是传说中的一样，那片魔林有着勾魂摄魄的魔力，能让人入魔，那些去魔林的人都没有回来，就在这样人心惶惶之际，有一个人竟从那里回来了。那个回来的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躺了三天，真的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样，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他却突然发起狂来刺伤了一直照顾他的同伴。我在他被一群人制服之后见到了他，他浑身有着不断变换的狰狞的蓝色纹路。当蓝色稍微变得浅淡时，他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神智，他痛苦的请求看押他的人杀死他。
　　应我的请求前来的牧人族长看到这一切告诉我，魔鬼已潜入了这颗有裂痕的心，唯有烈火才能救赎这个迷路的灵魂。可是我怎么能下令烧死这个无辜的人呢。我问族长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救他，族长只是摇了摇头就离开了。我只好继续派人关押着他，但是不久我就听到了他的死讯，原来他是在稍微清醒的时候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头在石头上撞死的。我听一个帮他料理后事的他的同乡士兵说，这个人的孩子生了重病快要死了，在他前去魔林的前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正当所有人为他的命运叹息的时候，一封给他的家书寄到军营，上面说他的孩子病好了，这样的消息无疑又增添了大家对他的惋惜之情，但是我却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着什么冥冥的联系。
　　第三年又到古道走廊可以通过的时节，我接到探子线报，邻国大军出动，挥师西州而来。虽然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严阵以待，但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的这么快。待我的情报传回国内，父皇下令派皇兄帅大军迎敌，不日将到达边境。这两年间我不时的听到传闻说父皇有意立皇兄为太子，而当时父皇没有召我回国也是皇兄的挑拨。这次战争若是得胜，必将是为皇兄登上太子之位增添一枚筹码，即便是失败了，我想也必然有人会替他背黑锅，比如防守不力的我。
　　我是已故长皇后的儿子，皇兄则是现在皇后的儿子。当初在我离都戍边之际，我的舅舅就曾力劝我放弃此行，我本就对皇位兴趣不大，倒乐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现在看来，帝都内我的那个手足兄弟并不打算因为我的退让而放过我，随着大军的临近，各种苛刻的军令越来越多的传到我的营中，让我难以应付，最后当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久未谋面的皇兄，从他手中接到的第一道命令竟然是让我率部通过古道走廊去迎战敌军。
　　我手下的将士本是边境上负责驻守的部队，本不善于先锋战斗，并且在临行之际我还得知皇兄的大军接管了营盘内的所有军务，克扣了本应发放给我们的军械粮草。即将随我踏上征途的将士们都明白，这恐怕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路了。我无力将我现在的状况越过大军主帅——我的皇兄——告知给我的父皇，而且在这样的战场上玩文字游戏也没有意义，更何况我也没把握就算父皇知道我的处境他会不会出手救我。抱着种种心绪，也只好放手一搏，唯一让我不安的只有这一众始终追随我的弟兄，如果让他们陪我一起送死，那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我率领手下不多的兵力勉强牵制住了一部分敌军，但同时我的部下也付出了很多代价，毕竟面对的是敌军最精锐的太子军，如果没有援军赶来，覆灭只是顷刻之间。我抱着一丝皇兄会顾念手足情份的希望，终于有一天援军真的赶到了，只不过并非是皇兄派来的，率军前来救援的竟然是我年迈的舅舅。
　　舅舅几乎是违抗军令出动了援军，因为皇兄的手谕是他出发后才送到军中的。舅舅一直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重臣，他年事已高，当初皇兄出征他却执意要随军出战，父皇顾惜老臣才勉强同意他的要求。我的母后是舅舅最小的妹妹，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我的外祖父当年官拜大将，战死沙场，外祖母也随之殉情，母后入宫后，舅舅为避免猜忌主动出外戍边。母后离世后父皇请舅舅回来入朝为官，舅舅自己回来，却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留在了边境的军中。五年后一封快马传书带回了这样的消息，我的两个表兄都在一场沙暴中失去了踪迹，我记得那时舅舅一如既往的入宫看我，教我习书练剑，可是我却发现他一夜之间竟白了头发。从那时起我便在心底里决定要把舅舅当做我的父亲一般好好孝敬他，只是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讲出口的。
　　因为舅舅带来的兵力，我得以施展一个一直以来的计划，由于之前已经诱敌足够深入，敌军的部分补给线都已经暴露，那些都是可以进攻的弱点，之前由于军力不足，如果偷袭被围困则很难突围，但是现在能有一支外应的部队，我们就能实现打击敌军补给的目的。
　　于是在春末一个多云的夜里，我终于迈出了命运的第一步。

　　在星与月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命运之神在二人的心中投下了箴言：
　　星：我失去了一切。
　　月：我失去了唯一。

作者有话说

　　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