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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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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帝国开始调兵,目标直指西州的蛮夷之国。父亲领命坐镇后军,太子挂帅亲征,指挥中军,前锋各营多由年轻一辈的将军们率领,这其中也包括我的两个哥哥。不难看出这次的战事是为了让太子建立功勋,以便为来日登基继任大统增加一枚有分量的砝码。经过两年多的成长,我也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我知道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难以掩饰在这和平年代挑起战争发动不义之师的事实。
两年前,震荡朝野的那次廷议就是因出征西州之事而起,皇帝陛下执意出兵西征,为的只是在自己后世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军功,朝内善于逢迎拍马者怀揣着各自的私利附和皇帝的决定,而当时朝内老臣却以父亲为首竭力反对出兵,甚至有过当庭抗旨的传言。后来那次父亲与哥哥们的密谈也正是因为此事。虽然最后皇帝以纳诤谏为名做出了让步,但仅仅两年的时间朝内当时反对出征的老臣们就死的死,免的免,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走了大半。同时少壮派也在不断进位,所以两年后当太子重提西征之事时父亲已经是孤掌难鸣了。太子当然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受益者,他也是有备而来,这一次父亲没再说什么,领命退朝而下。
由反对到领命,都源于父亲的忠诚,只是他忠的不是君,而是天下苍生,战争从来不是正义的,却总是有利可图的,西征固然劳民伤财,但是一旦战胜却也是打开了一片丰饶的土地,解决一方忧患。父亲能为了这个国家献上一切,他一定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不舍。当风吟师傅以大祭司的身份向皇帝推举我为从军祭司的时候,父亲第一次为了私心反对我随军出征,但是风吟师傅代表的是神的意愿,没人能够反对,所以我就成了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祭司,随军出征。
出征前夜的家宴上,对着一大桌精美的饭菜,谁也没动一下筷子。母亲和嫂嫂们都面色忧戚,父亲长叹一口气离开了宴席,随后哥嫂们也一对一双的回去自己的院子慢慢话别,只剩了我和母亲,我强笑着给母亲夹菜,劝她吃点东西,可母亲还是哭了起来,她没法不悲伤,她是最有悲伤权力的人。我叫升儿扶母亲到后厢去歇息,又安排下人收拾掉一桌的饭食,自己走到门外,看见了不远处池边树影下背身而立的父亲。
我吩咐下人取来父亲的外衣,走到父亲身边去为他披上衣服。父亲回头看是我,笑了笑,却难掩他眼角的一点湿润。
“你们都吃好了?”
“嗯。”我无意讲出真话,父亲也无意知道。我去拉父亲的手,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掌心里,我从小就喜欢这么让父亲拉着我,而且从来也就只有我敢这么和父亲玩闹,在哥哥们眼里父亲是严父,而我却一直认为父亲是天底下最慈祥的。
“爹,你看我的手,是不是比小时候长大了。”
“星儿……”父亲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充满了悲戚。在我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多次出征,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父亲的鬓发都染上霜了,父亲老了,而我们都大了,是父母亲用他们的血肉喂养了我们。
“爹,我们一定会得胜归来的,等我们回来了我就跟风吟师父辞去祭司之职,听母亲的话嫁个好人家,再不让你们担心了。”
“星儿,”父亲苦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知道你最让我欣慰的是什么地方吗?就是因为你不是个男孩子。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常想,就算我和你哥哥们在战场上有个好歹,这个家还能有你,我一直相信只要有你在,无论你将来出嫁,嫁给家室多么显赫的丈夫,你也一定会为我们的家族赢得荣耀。但是我却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你也会踏上战场,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父亲眼里的光暗淡下去,“星儿,为人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只是儿女的安康,为父征战半生,建功立业,名利财宝都视若过眼烟云,唯一所愿就是你们的幸福,你最小,爹最想你能所愿得偿,但是既然生而为人都必须有其注定的使命,这也许就是你的劫,爹希望你能安稳度过才好。”
“去看看你母亲吧,我对不起他,把你们一个个都从她身边带走了,连你也没能留下来陪她,你去看看她,多陪陪她吧。”父亲轻轻推了推我的背,一直看着我直到离开他的视线。
母亲的样子更让人心酸,姐姐们出嫁后难得省亲,哥哥们又一个个成了自己的小家,虽然母亲总是唠叨我的婚姻大事,但其实她的心里是最矛盾的,既想让我能有个托付终生的人,又不舍得的我也离开她。
我依偎着母亲坐下,伸出手来环住她的肩膀,母亲一愣,随即又笑了,撑开我的手反而搂住我说道:
“傻孩子,不用担心娘,你跟你爹和你哥哥们在一起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这次得胜回朝以后,娘就去求风吟师父做媒,把你和厉琴皇子的事定下来,到那时候娘就再也不用□□的心啦。”
“娘,说什么呢…”我听着这些宽慰我的话,忍不住快要哭出来,母亲她就算在怎么难,在孩子面前她都是母亲,是孩子最大的依靠。
我就这样和母亲依偎在一起说着体己话,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了。午夜刚过,皇宫里就有人来请我前往斋行殿,我要在那里沐浴更衣,准备日出时的祭祀典礼。
城郊外祭坛,我在十万大军前向神明问卜,并作为神的使者向即将出征的大军送上神明的祝福。跟随风吟师父学习的这两年,我逐渐明白了这样做的意义,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神明的指示,我们要做的只是善于倾听,而祭司作为神明与人联系的使者,是不应该掺杂自己世俗的感情与杂念的。
高高的祭台上风猎猎作响,当天边的太阳完全跃出地面的时候,握向大军发出了出发的命令,这是神明的命令,比皇帝都要尊贵。随后皇帝命令将帅,将帅命令士兵,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踏上了西征的路途。我没有回一次头,哪怕只是看一眼我身后的父亲,因为那一刻我已经不是自己了,我是神的使者。我已经把自己过去的十几年留在了这座京城,留在了母亲的身边。向前踏出的是我新的命运,无论悲喜,已然开始的,无法改变。
祭司在军中过着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只能通过童仆与外界交流,侍奉我的九个女童每天负责把我卜的神谕传达给军中的统领。这不过是传承千年的传统,战胜了有祭司的一份军功,战败了也算是多了一重借口。祭司的任务就是尽力与神沟通,用祈祷、冥想、观天象的方式体察神意。
所谓神意,师从风吟师父的两年间我在他的口中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词,风吟师父说我所学习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聆听到神的声音。我们都是神选中的子民,神又从他的子民中为我们选出一位王者来带领我们。对于神的旨意我们需要的只是顺从而非揣测,只有帝王和他所指定的人才能够稍加领悟。我曾问过风吟师父,神是什么样子的,那些蛮族奴隶膜拜的石像是不是也是神?风吟师父斥责了我的胡思乱想,他说那些蛮夷是被神所抛弃的,他们没有真正地灵魂,死后只能消散在虚无之渊。我不知道我们和他们死后所向,我只是觉得既然神是无所不能的,那么也许他只是换一种样子出现在另一种人面前罢了。
父亲说神爱他的子民,会拯救我们的灵魂,但是我见过对从魇森回来的那些中魔之人执行火刑的惨状,我问父亲既然神爱他的子民,那神为什么不拯救这些人呢?父亲回答我说:世间有阴有阳,有黑暗也有光明,这些魔物的存在正是证明了神的存在,因为他们背弃了神所以才堕入魔道,非此即彼,这就是世间的不二法则。
神谕对战局的影响微乎其微,神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更像是一种寄托,但是父亲心中的神不同,像是一位冷静睿智的战神。后来在风吟师父身边,他心中的神与父亲类似,他们同样坚守信仰,忠诚于他们心目中的神。但是我却无法做到他们那样,随着时间的增长,我对世务的看法却有了越来越多的疑问。我对神的理解既不同于父亲的冷酷,也不同于风吟师父的敬畏,对于在这片土地存在了数千年的神,我并不觉得他古老,反而觉得异常新鲜,神不停地在创造着一切,改变着这个世界,我们的顺从还是背弃似乎都不影响到时间的流逝,在我心里,时间才是这个世界的神,是万物的支配者。
据说前线的战局很好,太子率领的一众先锋队伍所向披靡,捷报频传。但也有说前线形式艰难,太子军更是举步维艰。有传说敌军的先锋将领也是他们的一位皇子,虽不是皇长子带领的主力部队,但也是个用兵如神的将才。众说纷纭之下后军的军心日渐浮躁,就在父亲颁布军令禁止军中流言蜚语的时候,一封诏书和一封皇谕同一时刻来到了军中。
皇太子下诏召祭司前往前线助阵,他并未通过军中的最高将领——我的父亲,而是直接向他的父皇递交了请愿书,说是前线战场一片大好,需要祭司前往前线为官兵祈福颂祝,好一鼓作气打败敌军。皇帝手谕与太子诏书的同时到来使得父亲毫无反驳之余地,无奈下只好领旨,为我上前线做准备。
父亲甚至连私下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一切都按照规矩,我坐上高高的华丽车撵,只看得见跪拜在下的父亲的背。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荒诞,祭司的白色长袍,父亲的金盔铁甲,这些世俗之物却把我和父亲的血缘关系生生隔开来。
我授意停下车撵,解下繁复的长袍,只一身素衣跳下车走向父亲。全军一片肃静,父亲抬起了头看着我,我伸手扶他起来,自己在他的面前跪下:
“爹,您多保重,等着我们大胜归来。”
讲完这些我向着父亲重重三叩首,站起身来没再回头,重新踏上车撵披上白袍。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时间轴上的一个短暂断点,三军依然肃穆,只听见身后父亲金甲轻颤的微鸣,而父亲的脸,我却再也无缘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