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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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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梳洗罢起身去前厅,却只见母亲正魂不守舍的坐在餐桌前,桌上的饭菜没动分毫,而本该下朝的父亲也没回来。陪母亲坐了会,心下总是不安,于是就想到要去宫里找厉琴问问最近朝上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吩咐升儿照顾好母亲,我自己一人前去皇宫。厉琴殿上值班的公公说厉琴也是一早上朝后就没有回来,他客气的留我在前厅喝茶等候,直到将近正午,我再也等不下去准备告辞的时候,厉琴回来了。
厉琴看见我,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我心中一惊,赶忙拉住他问是不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他屏退下人,才缓缓安抚我道没事,并简单的把今天朝上的事告诉了我。原来今天早朝皇帝陛下宣布了他征伐西州的决定,并征求文武大臣们的意见。太子殿下率先响应了他父皇的想法,于是太子部下一众年轻的的文臣武将们都陆续附议,皇帝心情大好,此时,我父亲却率一众老臣对皇帝的决意表示反对。两派势力争执不下,早朝持续到正午,皇帝做出让步,说是再议宣布散朝。
其实皇帝西征的想法早就可见端倪,而父亲反对的原因我也略知一二。征战一生的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好不容易恢复生机的国家再次被无谓的战争拖进深渊。我又问厉琴了许多事,但是他不愿告诉我太多怕我担心,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比如这一次,大哥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而厉琴自己也无法避免与父亲的对立。厉琴再说些什么我已无意再听下去,我只是想着要赶紧回家才行,说着起身道别,厉琴送我到殿前,面露难色。我能体谅他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要与我保持距离的思量,于是劝他止步,自己向着殿外等着我的马车跑去,再顾不上仪态仪容什么的。登上马车正要催促车夫快马加鞭赶回府内,忽然看见厉琴追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个素白的信封和一个坚定地眼神,便又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见到母亲的气色好了许多,但显然她还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我也没跟她多嘴,免得她担心。母亲问我去哪了,我只说去相府的找姐姐,在花园玩的忘了时间。我问母亲父亲回来了没,她指向后院,我就知道父亲他一定是又在马厩待着了。我说我去马厩找父亲了,母亲在我身后叮嘱一会要叫他回来吃饭。果然在后院的马厩,我找到了正在喂马的父亲,他正在喂他最喜爱的那匹枣红马吃糖。父亲的手摸在马鬃上,一下一下的,似乎是在默默地诉说着什么。我悄悄地走过去,却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星儿,不在家陪着你娘,又跑到哪去野了?”
我吐吐舌头,却没说出那些骗母亲的谎话,而是老老实实的交待自己去宫里找厉琴的事。我偷偷地看父亲的脸,并没发现什么异于平常的神色,父亲没有再追问我,而我也不再说话,过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我憋不住了,问父亲道:
“爹,你是不是和厉琴他们,有什么事啊?”
“要叫厉琴殿下。”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又不做声了。我等了一会,觉得父亲是真的不会再说什么了,又想去母亲叫我要父亲回去吃饭的话,刚要张口,却听见父亲的声音响起:
“星儿,爹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多陪陪你娘,咱们这个家,爹唯有对你能说这些,你哥哥们…”父亲说到这,微微摇了摇头就继续说道,“爹是一介武夫,征战沙场杀人无数,但爹却从不因此而藐视任何一个生命,正是因为见过无数的生生死死,爹才从心底里知道,这世上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弥足珍贵的。
“你还记得之前见到的那些奴隶吧。”
我当然记得,那是一次边境上爆发的小型战役,我军大胜,俘获敌军数千,我和父亲在城前迎军凯旋,看见那些衣衫褴褛身披枷锁的俘虏们被军士们鞭打的体无完肤,这些俘虏将会被押送至帝国最偏僻的矿山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他们的身上跟我们不同,有着褐色的不规则斑纹,那时候我就问父亲,为什么这些人长成这个样子,又为什么会变成我们的苦力。哥哥们说正是因为他们身上长着丑陋的斑纹,所以才注定了他们成为我们的奴隶。我记得那时候父亲面色阴沉,狠狠地呵斥了哥哥们,于是也就没有人再敢乱说什么。
父亲这时候提起这些,让我最先想到的却是我经常做的那个梦,那个梦里向我伸出的手上也长着褐色的角状斑纹,他也是异族的人,而我又为什么会梦见这样一个毫不相识的异族男子呢。父亲没有在意我的胡思乱想,继续对我说道:
“强大的人都容易犯愚蠢的错误,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因为自己所谓高贵的生命去践踏别人的生命,虽然以我的身份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但是正是因为爹一生血雨腥风走过来,所以才能在今天告诉你这个道理,星儿,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希望你能明白,珍惜生命的道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甚至是那些和我们长着不同皮肤的异族的人们,你能记住爹说的话吗。”
“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父亲对我的期望与信任,只好狠狠地点了点头说我记下了。升儿来找我们去前厅吃饭,我拉着父亲一起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是这一次我却发现父亲的鬓角已经斑白,背也不再那么挺拔。我的心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长出来,这个家和我最亲的人,我决定无论如何都将守护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溜出了府,不过我吩咐过升儿,要是母亲问起就说我去姐姐那玩了。策马向郊外奔去的路上,我心中猜测着厉琴昨天给我的纸条,让我今天去东郊十里外等他会是什么事情。在约好的地方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就看见厉琴从皇宫的方向策马而来,及到近旁他也并未下马,而是招呼我跟着他继续走。于是我们继续向东又走了二里地后,我忽然醒悟我们这是要去向哪里了,如果没有猜错我们应该正向着祈坛的方向去。
祈坛是皇族祭祀的地方,一般只有皇族和皇家的神职人员可以进入,厉琴自不必说,而我要是进入祈坛轻者会被驱逐,重者那是会被问罪的。远远已经可以看见环绕祈坛一周的那片竹林了,继续在竹林中穿行莫约一里的地方,视野突然豁然开朗起来,眼前的空地上耸立着五座高塔,全部是四方基座逐层缩小的样式,中间的塔要高过四角的许多,但却不同于其余四塔顶端封闭的造型,最高的塔顶上是一个四方的平台,而此刻正有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正一动不动的站在上面,面向东方。不用问厉琴我也知道,那是帝国的大祭司风吟师傅,我曾在许多祭司的场合见过他。
空气中飘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焚烧所产生的香味,让人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余光里看见有侍卫上前来,却都被厉琴遣退了下去。我们俩就这样在塔下出神的看着风吟师傅在塔上冥想,近日来所有的烦躁不安此刻都不经意间的烟消云散了。许久,风吟师傅才结束了他的晨课,走下祈坛来到我们面前。厉琴把我介绍给他:
“风吟师傅,这就是镇国将军府上的三小姐,上次我跟您说过的那件事说的就是她。”
厉琴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但是在风吟师傅面前我也不好像私下那样问个明白,只好恭恭敬敬的向风吟师傅行了个大礼。往日见到的大祭司都是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神圣不可侵犯,如今这样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其实风吟师傅是个发须花白,慈眉善目的睿智老人,于是心里也就不再那么紧张了。
“果然如琴殿下所言,是个灵秀聪慧的女孩子。”风吟师傅将我仔细端详一番后,朗声说道。
“不敢当,风吟师傅过誉了。”被风吟师傅如此赞誉,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么请琴殿下先带三小姐四处看看,老夫失陪片刻。”风吟师傅言罢就先走开了。
厉琴领着我向祈坛东面的竹林走去,入林莫约半里地的地方,竹林掩映间出现了一座雅致的竹屋,走到近前,能看见竹屋外表质朴,内饰却异常细致,看得出主人崇尚自然,品位高雅。走过前厅并未停留,厉琴直接将我带到后室一个摆满书架的地方。
“这是风吟师傅的书室,你看,这里的书是不是都是你喜欢的。”厉琴对我说道。
我环顾四周,就在离我最近的书架上看见了两本我心仪已久医书,而这整个房间林立的书架上竟全是珍贵的医书,我像是发现了一座金矿似的,恨不得整日都在这里将这些书全都看一遍。我向着离我最近的一排书籍伸出手去,却又马上缩回来,我想起这里可不是我能随意翻看的地方,想起这些,我不禁转身去看向厉琴,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星儿…”厉琴像是与我有心电感应一般,定定的看着我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瞒着你,但是我真的是想等与风吟师傅商量好之后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风吟师傅要我必须把你带来介绍给他认识之后才能做决定,所以…我知道你喜欢学医,你也知道风吟师傅是帝国最好的医师,所以如果风吟师傅愿意教你的话,你愿不愿意来这跟他学医呢?”
我还从没想过厉琴这辈子会说出这么蠢的话来,这好比是要给我一笔钱还问我嫌不嫌沉一样。我当然愿意了,就在我激动地想冲过去给厉琴一个大大的拥抱的时候,风吟师傅的声音从前厅传了进来:
“二位,老夫带了好茶,请过过来品品吧。”
那一天真的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一天,也是改变我命运,引领我走上一条全然未可知的道路的一天。那谈厉琴送我回府的路上,我兴奋的一直说个不停,而厉琴则一直静静地听我说着。
“厉琴,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心要学医吗?”
“我知道。”
“你骗人,那好,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学医呢。”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骑马摔断了胳膊,太医帮我包扎的时候你就在一旁,你哭的好像是自己摔断了胳膊一样,你说你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学医,要保护喜欢的人不再受伤生病,虽然逻辑上有点小小的问题,但是我一直记得你那个时候哭的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认真说那些话的。”厉琴说着,一边看向我,被他看得别别扭扭的,我赶忙转过了头。
厉琴说的事我也记得,确实我是那个时候下定决心要学医的,因为那次厉琴受伤之后我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想了许多从前没想过的问题,我想起我的亲人,想起胜似亲人的像厉琴那样的好朋友们,我想到要是他们谁生病受伤的话,如果我能会医术,那么就能帮他们减轻病痛早日恢复,那样我就是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他们。父亲从小教育我做人的价值,而那时的我就认定学医救人将会是我一生的价值所在,那以后我自己开始找来医书学习,还跑去太医院请教太医们一些我不懂的问题,但是东州从来有女子不从医的习俗,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能系统的得到哪位医师的教导,所以这次风吟师傅答应了我可以跟着他学习医术,我简直是受宠若惊。
能感觉到身后厉琴的目光仍在追随着我,这一次的事我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他,但是现在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没有小时候那般随意自然,他的心思我莫约能猜到一些,但我宁愿相信那是我的错觉,我真心希望能永远跟他保持兄妹一般的亲情,但是不知他能否想到我的意愿呢。正当我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厉琴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星儿,从这里你就自己回去吧,我不能再送你了。”厉琴一边说着,一边驾马超过了我骑的马,对我说道,“以后你要自己去风吟师傅那里学习,我恐怕不能再陪你一起了,以后在私下里我恐怕能陪你的时候会少些,这也是为了你好,因为从今以后你的父亲和我的父皇恐怕都不太会愿意看见我们总在一起,也请你原谅我这样身不由己,但是星儿,”厉琴忽然抓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还是和原来一样的,我会一直,永远,和你希望的我的样子一样的。”
我不明白我的眼里为什么会有咸涩的眼泪流出来,是为厉琴绝尘而去的风沙迷了眼,还是在为心底里一处汩汩作响的暖流而感动,总之在那一刻,我又重新理解了成长的意义,但那时却还不知道这才只是我成长所迈出的第一步。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问过升儿才知道父亲一早奉诏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而母亲自打父亲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在前厅坐等着。于是我赶忙梳洗一番换好衣服,赶往前厅陪伴母亲。就在我刚在母亲身边坐下,正搜肠刮肚想些话来宽慰母亲的时候,下人通报说父亲回来了。母亲如蒙大赦一般立刻有了精神,急忙吩咐着一众小厮丫鬟们准备清水便服,以及吩咐厨房准备开饭。
随父亲一同回府的还有二哥三哥,虽不是团聚,但见到哥哥们母亲还是非常高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罢晚饭,父亲就又将二哥三哥叫去了书房,我陪母亲收拾完毕,又送她回房休息,再偷偷跑去父亲书房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走了。我冒冒失失的溜进院子的时候才发现父亲正一个人站在院中的一株梅树的旁边,仰头看着天上明亮的月亮。父亲没有低头看我,但我却明白他已经知道我过来了。
“星儿,”果然,父亲叫了我的名字。
我乖乖地过去站到父亲身边,牵住他的衣襟,像小时候一样撒娇着说:
“爹,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的。”
“你啊,”父亲这才低下头看我,流露出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的笑容来,“爹就算是蒙上眼,捂住鼻,遮住耳朵,也都能知道你这个小鬼在打什么鬼主意。”
父亲在树下的一块磐石上坐下,我也依偎着他坐着,像是又回到小时候那样,在哥哥姐姐们中,这可是只有我才享受得到的特权,并非是父亲太过宠我,而是哥哥姐姐们从小都怕父亲,只有我不怕他的缘故。
“爹,你最近都瘦了,得好好吃饭才行。”
“你都知道了。”
开始我还想装一下茫然不知的表情,但很快就在父亲的注视下缴械投降,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厉琴都告诉我了,另外…”我将厉琴帮我请风吟师傅教我医术的事也给父亲说了。
“风吟师傅是位了不起的医者,你跟着他好好学习。但是星儿,有些事你还是要有自己的看法,并不是说爹要求你如何如何,只是你现在长大了,对这个世界该有自己的认识。”
“我知道,爹,我也不喜欢战争。”
父亲看着我微微笑了,他说:
“人生并不是不喜欢就避得掉的,你要学会面对,无论对错是非,都不能怯懦、逃避,因为该来的总会来的。”
“爹,那我们是要打仗了吗?”我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袖,手心沁出汗来。
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次不会罢了,总会的,甚至不会太久。”
我还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放下了这次紧张的心情,长嘘出一口气来。
“明天,”父亲继续对我说道,“陛下就会派遣一队去往西州示好的使节,带上我们的珠宝丝绸,送还扣押的俘虏,带上一张陛下亲笔写的安抚召,破除战争的谣言,以示两国友好。”
听到这些,我的眼神逐渐有了神采,但父亲眼中的光却在逐渐黯淡,我随即想起父亲刚刚跟我说的,还有厉琴平日里对我说的,甚至今天风吟师傅也说到荒蛮的西州需要帝国的力量给他们带去文明。如此之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成为了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我想我需要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
头顶的银河倾泻而下,放佛一条湍急的河流,将这世间万物都卷入到一场巨大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