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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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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冷又疼,耳边没有声音,暗红的血蓦地飞溅,冰冷腥臭,画面一帧帧的断裂开来。
刺骨的寒冷与生俱来般紧紧包裹春秋,视线里再无他物,只有血和绿苇层层倚叠。与位于葵戒与宫兮溯中道的潞水王道不同,潞水道中一段陷入沼泽,千里水沼横行,渺无人烟。远看是一片灰绿,近观却可见湖泊水地,藻绿俨然。在这里飞马踏泥,疾驰飞奔,很容易便陷入沼中。
而她一个人舍马独行,从葵戒中路开始,便跌跌撞撞的开始了这个赌注。
──便赌骑“白雪”另行的留意能引开杀手的注意,赌她一个人能穿越葵戒漫长沼泽,水地,穿越整个大雾岭,到达葵戒上方的理梦溪,赌她能在之后得到理梦溪城主的救援与帮助,更能顺利北上到达离山宫涅,进入离山结界。
远在理梦溪上方的那片青山,是将她选中的她的子民聚集之地,是需要她依仗她的守护之地,是她的责任与承诺,亦会是她的过去与未来。
春秋师从宫涅的大结界师高意静,学习三年未满,便接到来自离山的即令暗号,没有言明发生何事,但讯号紧急,春秋在高意静那里等了片刻,得不到回应,便收拾东西下山,走快马白雪,带着留意等四个人,下山即遭到追杀。
春秋仓皇北上,四个宫涅人当即便只剩下两个,到进入葵戒境内,又一个失踪。春秋常年呆在宫涅离山上,后来又受到高意静庇护,全没见过这场景,在荒茫的原野上奔走数天,差点就此奔溃。
到最后身边还剩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留意,从前也是一起玩耍嬉戏的女孩子,这时却冷静凌厉,远谋有据,不久后下手绊倒一批追踪者,便强行骑上春秋的白马,替她踏上了潞水近道死亡之旅。
而她则孤身一人偏离道路,顺着潞水前进,跌跌撞撞进入这一片水域,已经浑身湿透,饥肠辘辘,靠着多年来习得的结界之术维持自己行踪,也不敢求救附近站口,夜晚行路,白日苦苦躲藏。终于又熬过一夜,到清晨的时候,两耳中只听得见轰鸣响动,整个人冰冷僵硬,已经难以维持躬身前行之姿。
她冻得浑身哆嗦,慢慢在葵戒仿佛一望无际的沼泽绿野中前行,身上血迹斑斑,一身鹅黄长裙破了几道,和暗红粘稠的血粘在一起,下山时整齐披着的绸缎般银灰长发也略显凌乱,干涩贴在脸颊边。
独自一人,没有武器马匹,力量虚弱难以为继,这是她从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我现在该怎么做?我还该继续前进吗?她什么都不知道,但脑子里什么都想到了。她的眼泪不自觉流,冻僵了挂在脸边,脚步越来越慢,又渐渐加快。早晨她醒来,全身冰冷,动作缓慢,爬起来继续走,周身起伏不定幽蓝的星光,力量逐渐流失,路途却仿佛没有终点。
她觉得非常的累,但又很坚持,在潞水近河边走了两天,终于远远过了葵戒双城,走了近五分之二的路程。
春日冰雪仍隐隐约约的掩着,飘在幽亮的湖泽水面。青苍色水荟渐渐起伏,一丛丛的倒影在水天之间,远远细看,细小的青浮飘出去,静谧水面如同巨大无朋的幽幽宝石,纯净明媚,却也寒冷迫人。
春秋走了片刻,停下来拨开沼泽绿茯,青葱手指点了点,干裂嘴唇微微阖动,她的身影渐渐隐去,手心合在胸口的蓝色玉玦亮了亮,不动了。
她在水边慢慢蹲下来,低下头仔细的凝视水中自己倒影。
水面清幽,粼光细细,里边渐渐浮出一张清丽绝美的脸:她的皮肤白如玉瓷,清秀温润,眼睛幽深如墨,温和没有魄力,眼下又浮着两片黑青的眼圈,越发显得楚楚动人;粉唇抿着,略略发白,额前披着厚厚灰发,绸缎一般打着皑光──整个人美得惊人,如同琉璃一般,却没有神采。
她像画中人。从很久以前,就不比妹妹神采飞扬,明媚强势,想要的东西从不敢主动开口,宁愿远远的看着,多绕远路,怯怯的姿态注视揣摩,却不敢挑破那一层薄薄的敷灯纸;她的妹妹则不同,敢爱敢恨,敢要敢放,决绝没有余地。
就譬如从前,春秋身为宫涅明明正正的公主,得到大祭司扶持教导,十岁时手心映痕加冠,自己还迷迷糊糊,仅仅小了一岁的妹妹瑜然便已经委屈不服,在加冠式上大哭反对,说出“我也可以成为公主,我会比姐姐更努力。”这样的话。
而她却没有应有的回应。大祭司勃然大怒斥责瑜然的时候,她站在朝台上,高高的看着自己血缘的妹妹大哭,执拗仰头反抗,心里茫茫然,小声呐呐“瑜然想要的话,我也.....”
我也没有要说的话。
没有不满,也不是‘松一口气’。春秋只是觉得,这样也好,那样也可以,如果退让能让周围的人都松一口气的话,心底里暗暗的委屈心痛也就不算什么了。
宫涅离山千千万万摩挲声动的云间杉响声中,年幼的离山公主高高站着,看到妹妹哭起来,看着同父异母的哥哥心痛抱起妹妹,看着雪色杉树中愕然相视的族人,看着漫天漂泊的云,看着那冲天般苍青洁白的树们的交叠的影子,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放飞在何处,她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这就是一贯以来她的态度。
对待事物的态度,对待强势人物的态度,对待突发事件的态度....被推动着前进,温温润润,吞吞吐吐,就是这样的性子,才导致了如今这样恶劣的状况,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应对的办法,毫无主动的机会。
春秋胸口发闷,好半天才揉了揉脸,静静的看着水中飘过细小浮萍,视线缓过来,聚集在水中自己脸上,过了片刻,手指撩了撩水,摸出胸口的匕首,沾水比了比,拇指捏着划出一道。
有什么办法呢,她生就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人。
休息片刻,吃了鱼,仔细的掩去行动痕迹,春秋仍反向靠近王道。
潞水王道是异州东南承静国所修的大道,铺砾石,设客栈,连接信息,车行往来相对繁茂。承静国土宽广,商信发达,即使是在被它所称作蛮民蛮地的东南九部异族,也并有商贸往来。潞水王道从元即山开始,过湖城,接葵戒,又与宫兮溯,理梦溪近壤,至宫涅,到息郡源而终──可以说除去力量弱小依附葵戒的夜水,蛮野荒芜的红越燃,以及神秘不可知的密鉴银,它已将不易控制的东南大概连接上。
春秋越过了一条细流,远远看见王道路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客栈──春秋不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杀她或者抓到她,也不敢再靠近,只远远的看着,顺着道路前行,以防止迷路。
然而前行时,还要不断地静静观察──
走了不知多久,春秋耳边似响起水潮声,她警惕的停下步伐,再片刻,王道上出现了驾马疾行的车队。
春秋躲在叠叠丛丛的绿苇间,面无表情的看着,苍白的唇间几不可见的动了动。路上那群人跑得齐整,一溜的深蓝色制服,阎马健壮彪悍,半边挨着明晃的铁器,气势汹汹惹得细尘漫生,到附近,领头的高瘦男人一挥手,马队却立刻就停下来,每个人半附着身子警惕的挨在马上。
再细看,他们腰上挂着长长锯形锁链,静动间可见手腕上挂有细小木牌,神情冷漠眼神犀利,腰直微倾,手臂大腿有力霸道,骑着一色的彪马,马蹄声细得仿佛都成了一种错觉。
领头的人头发是灰色的,短短剪得整齐,他有一张英俊而内敛的脸,目光深邃,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往王道两边一对,春秋不敢与之对视,悄悄松开手,看着那一列人又启程,飞快的驶过去,烟尘弥漫,幽灵般消失在遥远边际。
春秋呼吸乱起来,指甲死死地掐着自己掌心,低头伏首在水沼中。又过了片刻,她惨白着一张脸悄悄的松开手,拔开绿苇匆匆往前行去。
然而,耳边突然一下子静了,只发出刺刺的声响。远远地,天际之交有一束蓝光突兀升起,划破云层碧空,不断升高升高,在一望无际的沼野水面中四处幽幽的反光,如同星云倚叠,缓慢重复上升。
“啸───”春秋惊恐眼睛直直的望着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仿佛是天空覆灭,破了一个洞,地面炸开,深渊汹涌,一切对的错的,好的坏的,都直直的坠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懵的吐出一口血,衣角,手掌,额头血印的符文都缓缓涣散开。
她听到什么声音,马蹄声,整齐简单,猎人发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