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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陵顺翁主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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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走近宣室殿的时候,膝盖因着摔伤而迟来的疼痛愈加强烈,不过失落与怅惘,却使这疼痛骤然刺向心头,宣室殿漆黑如墨,显是未曾点灯,思淳一定早已与皇帝议完了事,出宫回府去了。
绣烟知道嘉善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劝道:“公主不必担忧,奴婢看那杨公子才高八斗,此番会试,定可一举及第!”
嘉善在绣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永信宫的方向走去,说不尽的沮丧。
忽然身后静夜中蛩音寥落,嘉善回头一看,甬道上一个锗红朱袍的官员,只带着位挑着杏黄灯笼的小厮,正由远及近的走过来,清淡的月色中还可以看到官服上的锦鸡方补。
嘉善再定睛一看,百媚横生的笑容立时溢出眼眸,甜脆地唤道:“舅舅!”
来人正是嘉善公主的表舅,礼部侍郎冯道宗。冯道宗是嘉善公主的生母,愉妃宋妙湘的表兄,延平十一年进士,为人中平,混了半辈子,才做了个户部员外郎,那时世宗皇帝尚在,因朝中权力倾轧,冯道宗亦卷入纷争之中,被贬为惠州太守,后来新皇即位,霍丞相势败,又因着愉妃生前在后宫中便与郭太后交好,冯道宗才从贬谪之地官复原职,被调回京中,任礼部侍郎。这次春闱取士,便是由蒋左相任主考,冯道宗做副主考的。
论理冯道宗只是嘉善的表舅,便嘉善生性乖巧,只叫冯道宗舅舅,也是因着愉妃的娘家没有嫡亲兄弟的缘故。
这里冯道宗奉诏入宫,本是为着与皇帝议事,不意在这儿遇见外甥女,也是欣喜非常,然则君臣之礼却丝毫不废,忙依足了规矩行礼,道:“臣见过公主千岁!”
嘉善向来觉得舅舅什么都好,只是太迂腐了些,扁了扁嘴撒娇道:“舅舅再这样见外,回头甥女见了您可只装作不认识了!”
花枝摇落一地清冷月色,蜿蜒的石子甬道旁边,有一座八角小亭,叫木香亭。冬日里皇帝在宣室殿辛劳一日,喜在这亭子周匝围上厚密的锦缎为幕,在其中烹茶下棋。
如今芳菲落尽的时节,亭畔挨挨挤挤地植满了木香,密密层层的枝叶如一匹苍绿的羽缎,打着斑斑点点的花骨朵儿,娇柔胜雪,映着皓月,更添几许凉意。
嘉善搀扶舅舅至木香亭,在石墩上坐下,笑语喧然地问道:“舅舅才升了二品大员,皇兄就漏夜召您入宫,可见圣眷隆重!”
冯道宗微微笑道:“皇上召见臣,是召臣与颍王商谈科举一事……”
一语未了,嘉善与绣烟眸色同时一亮,道:“科举……”
冯道宗混迹官场多年,极善察言观色,当下觉得甥生儿神情不对,因稳妥答道:“不错,臣是今春会试的副主考,蒋左相虽有个主考之名,会试中的繁杂事宜,还是由老臣一力承担的。”
蒋左相极力争这个主考之名,也是司马昭之心。按大梁官场的规矩,会试中考取的所有士子,皆是主考与副主考的门生,往后他们在仕途中,便与主考自然而然结成了裙带关系,左相蒋伯安与丞相谭杰的党争愈演愈烈,正是网罗党羽之时。
嘉善才无心理会这些,一味地问舅舅道:“那么皇兄想出何题目,来从天下的士子中选取英才呢?”
冯道宗再精明,也想不到甥女儿今日的一番奇遇,春心萌动,却也对甥女儿突然对春闱来了兴致,颇感蹊跷,遂笑呵呵地打趣道:“怎么公主想去应试么?”
嘉善怕舅舅瞧出端倪,反而坏事,便就话答话道:“不错啊!甥女儿是有此想,当年临邛黄崇嘏,不就曾代兄考中过状元么?甥女儿好歹也是皇家血脉,为什么不行!”
冯道宗忍不住朗声大笑,在这静夜中分外嘹亮,如中那一钩新月的尖儿,刺破碧落的寂寥,“这话若叫皇上听见了,必要开怀大畅的,方才皇上与臣议科举之事时,也跃跃欲试地想要匿名赴考呢!”
嘉善想不到还有这等巧合之事,仍是无心理会,又转弯抹角地问询科举之事。冯道宗见公主开言相问,只当她是女孩儿家的好奇,便拣些没有妨碍地告诉了她,尽管如此,嘉善仍是心满意足的,想着明日与杨夔相见,可以不着痕迹地将皇帝的喜恶告诉他,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冯道宗听着更声阵阵,伴着夜凉如水,遥遥入耳,不便在宫里多耽,遂向嘉善道别,又看一眼嘉善身旁的绣烟,抚慰道:“你父亲的遗骸,我已着人从净州迁回江南安葬,他也终于可以落叶归根了。”
绣烟闻言,饶是素日穆若清风,也止不住眼含泪珠,宫女入了宫,除非国丧,是不许落泪的,她只得拼力忍住,眼中的晶莹却似白晶般闪动着微芒,绣烟翩然下拜,谢道:“冯大人的恩德,奴婢铭记在心!”
冯道宗只叹道:“你也不必见外,当年我在户部受人陷害,若不是你父亲仗义为我抵罪,我又岂止是贬谪惠州这样容易了事的?倒累得他发配净州,积劳成疾,含冤而逝。好在当今皇上圣明,总算还你叶家清白了。”
绣烟的父亲叶鼎原为户部主事,是冯道宗的下属,当年户部一干不肯屈从明丞相的,皆被贬谪的贬谪,发配的发配,然而如冯道宗这样等到明相倒台,官复原职的,实在寥寥。
绣烟家中无男丁,只有一位大她十余岁的长姐,当年她姐夫亦遭株连,最艰难时,还是嘉善的三皇兄思淳全力相助,不但将绣烟的姐夫纳入他的幕府,还想法将年纪尚幼的绣烟送入宫中,做了嘉善公主的侍女。
这时绣烟听得冯道宗如此说,亦婉然垂道,行礼道:“苍天自有公道!如今奴婢的母亲与姐姐生活安乐,奴婢又得公主疼爱,也是苦尽甘来了!”
冯道宗轻轻颔首,并未看到绣烟深埋的一双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凛然的寒意,单薄而锋利。
绣烟扶着嘉善慢慢地走回永信宫,因是临时起意回宫的,没有知会太后,也就不便再传车辇,嘉善的膝盖痛得火烧似的,只能靠在绣烟细弱的肩上,强自忍耐。
晚风轻拂杨柳细枝,那娇柔的枝条随风曼舞,柳叶如眉,幻成无数轻纤的剪影,风过处,又攒聚成一片深浓的碧色。
离永信宫的垂花门还有十余步,侍女画云玉立门边等着了。画云是永信宫从七品的一等宫女,门外当值的事是轮不到她的,嘉善一见,便知她定是知晓主子回来了。
画云见着嘉善的似受了伤,忙不迭地赶上前来,“公主这是怎么了?”
嘉善不欲张扬今日之事,方才在舅舅面前兀自扮作安然无恙,画云到底不比绣烟从小跟着她的,正在苦思托辞,绣烟先伶伶俐俐地道:“公主穿不惯男装,故而跌了一跤,你也别声张,白白叫太后知道了悬心!”
画云拊掌道:“你们若早来一刻,太后如今只怕要亲移凤驾来瞧公主了!”
嘉善和绣烟都是一惊,道:“如何?”
画云郑重道:“公主说奴婢怎知道您跟绣烟姐姐要回来的?自然是太后那边来人告诉的!太后知道公主不曾留宿玉真观,立时身边的琴瑟姑姑来传懿旨,叫公主明儿务必不要再去大长公主那里了!”
嘉善陡然如被冰雪,僵立当地,舌头如打了结,问道:“为……为何……”
画云低头绞着花藤交错的衣带,道:“听说罗兹国的翁主要嫁过来了,皇室的女子中,数公主身份最为尊贵,太后要公主在册妃大典上做傧相呢!”
陵顺翁主要嫁来大梁为妃,是早就议定了的,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是为何不迟不早,偏偏在这个时候?
绣烟知悉嘉善心思,悄悄地劝道:“册妃之事,关乎两国交好,公主不可大意,”说着,又仿佛无意地凑近嘉善耳畔,悄声道,“倒是太后的耳报神这样快,公主不可不妨!”
她们前脚才踏进婺华门,后脚寿安宫就得了消息,若不是适才偶遇舅舅耽了片刻,定然要与太后的人撞个正着的。
嘉善叹了口气,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庭中的蔷薇架子底下,狼藉地摊着一地红殷殷粉嘟嘟的花苞,这香苞素质,生在宫廷,长在宫廷,生老病死,总要消尽在这朱墙碧瓦围成的华丽囹圄中。
蒋懿妃暂时走出这华丽的囹圄,也并未有半分轻松,府里的楼台亭阁,珠帘绣幕,轩丽如昨,人却已不复当初的素年锦时了。
熬过升座受礼献茶之后,趁着更衣的空儿,懿妃与母亲韦氏抱头痛哭,亲眷命妇好容易才劝住了,待到用了膳,点了戏,懿妃哪里有心去赏那裂石之音,天魔之态,只推说身子不适,便由当日带进宫的侍女染晴扶进了内室,蒋左相与夫人皆会意,立时跟了进来。
昔日的闺阁经过刻意打扫,纤尘不染,紫铜镶金双鸾烛台上,泪烛摇摇,牵愁照恨。蒋伯安见妻子眼中珠泪又欲滚落下来,忙挥手止道:“莫作这妇人之态,女儿好不容易回门,咱们与她还有要事相商,莫要哭哭啼啼耽误了正事。”
韦氏闻言,忙勉力止了泪水,温存道:“慕菡,在宫中过得可安乐么?”
懿妃轻挑唇角,含了一缕幽怨道:“锦衣玉食,鲜衣怒马,自是胜过家中,可自从进了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哪有真正的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