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止湖 明明是它 ...
-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怎么睡了这么久，慕风张开五指，挡住洒在床上的阳光。莫霏呢？怎么不见她，昨日从云坊一起回来，彻夜谈天，他还握着她的手，余温尚在，而她，果然，还是走了，一如他们一般离去。他苦笑，未穿鞋，赤脚站起来，懒懒的倚在窗边。
门被推开了，他转过头，只见莫霏笑意盈盈地走进来，她看看他，放下手中的托盘笑问道：“怎么不穿鞋？”
觉得刹是虚幻，她也疑惑，怎么他的表情是如此错愕。把床边的鞋拿过去，对他道：“把鞋穿上，刚入春，地上凉气重，小心着凉。”
终于，他嘴边扬起一抹云破日出般的笑意，执起她的手，“你没走！”她眉头微皱，好冰冷的手。
“是，我没走，不是说了在你这里小住几日么... ...不过，若我讨了某人嫌，那还是走吧。”说罢，微噘起嘴，转身要走。本是想逗他，谁知被他从背后抱住，听见他带些慌乱的声音道：“不许走，你答应我的。”
淡淡的看着他，“去把粥喝了，睡这么晚不饿吗？”
随莫霏坐在桌边，拿起瓷勺喝了起来，“呜，好烫... ...”
“慢点吃。”
“这是什么粥？怎么原来没吃过。”他望着碗里问。
“鸡汤瘦肉粥，从早上开始熬的鸡汤，然后放些碎肉丁，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她一脸笑意的盯着他。
他有些错愕，“这，是你做的？”
“是啊，本来想做皮蛋瘦肉粥，可是这里没有皮蛋，只好做鸡汤瘦肉粥。”
他沉默了，慢慢把粥喝完。见他吃完，忙起身收拾碗筷，他道：“你别动，让下人收拾。”说完吩咐侍女进来。然后又道：“不会就让我吃这么些吧？”
看他吃饭很开心，笑意一直挂在嘴角，“当然不是，一会儿才是你的正餐，我只是想让你暖暖胃。”想到什么又道：“昨天夜里你已经睡着了，可身体还是很凉，也许是体寒，多吃些暖胃，暖身体的东西比较好。”
他的眼中只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淡淡的回道：“听你的。”
两人吃完午饭，走到湖边，还是如此宁静，看到身边的人，却觉得他与这片景致仿佛要融为一体，那么的遗世独立，她握住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冷，想说些什么他却开了口，“这湖叫‘止湖’，先帝在位的时候下过禁令，所有人不得擅入此湖。”莫霏大惊，难怪很少有人来这里，可他明明知道却还常来，这又是为什么，她疑惑的看向他。
慕风瞟了她一眼，继续道：“因为这里曾经有位女子投湖，先帝认为不吉利，所以下令封湖，后来先帝驾薨，封湖令也就破了，但人们还是觉得它不吉祥，所以除了少数百姓来打水，其他人是不来的。”他蹲下身子，如玉般纤长的手轻拨起湖水，“这水多么清澈啊，怎么就不吉呢？明明是它灌溉了周围农田，明明是它福泽了蓟城，却因为她而被誉为不详... ...”
莫霏担心的望着他，不知道他在说谁，却知道这位女子和他有莫大的关联，她安慰道：“我不觉得它不详啊，和你的想法一样，这湖水是那么美，那么清，我很喜欢。止湖，止湖，静如止水，难怪给人如此平和的感觉，名字倒是取得很贴切。”
仿佛她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我知道你会这么认为，你想听听这名女子的故事吗？”他静静的看着她，目光把却把她紧紧锁住。他缓缓道：“十七年前，皓国有名才女，绝世容颜，满腹经纶，天下见多少男子对她倾心。这名女子家中有权有势，身为官宦之家千金，可她却向往自由；虽是女子，可她骨子里却是不羁的。”听着他说，莫霏对这名女子却是怀有赞赏的，在这样一个男权年代，女子能有这样的思想实属不易。
他看向湖面，眼光放的很远，“后来，朝中有位权贵爱上了她，要娶她做正室，她的父亲欣然答允，可谁知，这名女子却拒绝了。那男子问她为何不接受他，她回道她已心有所属。男子身份高贵，从未想过会遭拒绝便问她的心上之人是谁，她告诉他是一名身份低微的游医。”
“男子勃然大怒，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他不相信自己会不如一个身份低微的普通人，于是一气之下派人追杀那名游医，女子得到消息，带着游医逃跑，但最终被男子抓到。游医被囚禁起来，女子苦苦求饶，可却没能让男子收回成命，反让他心中更是怨恨。终于，女子答应嫁给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放游医一条生路，男子答允了，于是游医被放逐到锦国。”
“此后女子的心也死了，什么诗书，什么骄傲都放下了，她说她的生命已经随游医一起走了，她的心魂在陪他游览锦国的锦绣河山。她的丈夫对她自是好的，但游医却是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利刺，随时会伤到他的骄傲，于是，在女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游医就被杀害了。”
“后来，女人有了孩子，是个男孩，本是一口枯井的生命顿时又有了光彩，她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了孩子身上。她是一个好母亲，她会手把手教他写字，会弹琴给他听，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暖他冰冷的小手... ...因为孩子早产，丈夫的其他夫人污蔑她，说那个孩子是她与游医所生，男人开始怀疑她，开始冷落她，开始恨她。女人知道这是污蔑，可她从不做辩解，她甚至想让误会持续下去，这样也许他就能放了她。”
“纸永远包不住火，她最终知道了游医的死讯。一天晚上，她来到止湖，来到她和游医初遇的止湖，她大声痛哭，凄厉的喊着游医的名字，那么的绝望，那么的凄凉，她的半个生命已经在他离开皓国的时候被带走了，而此刻，她的另半个生命也要去了。何等的悲苦，何等的伤心，她就静静的立在坡上的凉亭望着止湖，一声悲鸣，她纵身跃了下去。”说完，他闭上了眼睛。莫霏震惊看着他，震惊与这样一个无奈的故事。忽然想到什么，慕风居然知道女人对孩子的爱，他说她会手把手教孩子写字，会弹琴给孩子听，那他，那他不就是那个孩子么？！
“必定是贵族身家，先帝知道了这件事，他认为女人不吉，女人对夫不贞，于是下令封湖。”他说完最后一句。
莫霏知道了，她明白了，女人为了监守自己的爱情而不得不放弃了爱情，她选择牺牲自己的幸福换取爱人的生命，然而造化弄人，这个故事终是悲剧。她紧张的望向慕风，“你，就是那个孩子对不对？”
慕风点点头，“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他满脸伤痛，“她走的时候我只有七岁。”
莫霏看着他的身影，那是巨大的苍凉与孤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没有父爱，曾经拥有的只是美丽却短暂的母爱。整个悲剧里，最无辜的就是他吧，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七岁的他是怎么承受这些的？想自己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几乎哭死，或者她真的是哭死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比起她，其实自己还算幸福的吧。
时间仿佛停止，他坐在草地上，整片绿色仿佛都变得沉重。止湖上一片悲哀。
她呆呆的望着他，然后坐到他身旁，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一团，她淡淡的说：“我也没有母亲... ...我父亲很早就抛弃了我和母亲，我和母亲生活的很辛苦... ...我好努力好努力的去学习，我想成为母亲的骄傲，可是，我还在努力，母亲就过世了。”
慕风微愣，诧异的看着她。莫霏继续说：“我的亲人也只有母亲。”她侧过头来，忽而一笑，那么的柔和，“可是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福爷爷，遇到了福宝... ...因为你们，我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开始，生命有了新的起点，生活虽然拿走了一些东西，可他又会补偿我们一些东西。所以慕风，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不管生活让我们受到了多少伤害，我们依然要继续下去，为了那些爱我们却离开我们的人，连同他们的份，我们更要活的精彩。”
忽然间，他笑了，笑得夸张，笑得流泪，不知是悲哀还是什么，“原来你就是照亮我生命的阳光，莫霏，我真是三生有幸能遇到你。”他停住笑，仰头让泪水滑过眼角道：“我的确是寂寞的，可却偏偏不敢承认，而你，同样悲伤却能勇敢的面对，为什么呢？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生活是精彩的，因为我相信我能创造出美好的人生，因为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报，因我相信老天终究是公平的... ...”不等她说完，唇就被盖住，冰凉却又温柔，没有温度却又透出隐隐的不安，没有激情却又缠绵悱恻，她回应着，唇齿纠缠，相互吻住对方空寂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止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