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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过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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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咏腾早就把聘礼准备好了,许陵烟同意的第二天他就把聘礼送来了,满满当当地摆了一院子。
许陵烟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懒洋洋地窝在里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聘礼。
弄月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许陵烟。
许陵烟嘲弄地勾起嘴角:“不够。”
弄月愣了愣,“小姐,你说什么?”
“你去转告父亲,我说,聘礼不够。”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坐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弄月觉得心疼,以往的小姐,是从来不会露出这样茫然的神色的,叹了口气,忙下楼去告诉许由之。
许由之正在楼下练习书法,乐式微在一边的太师椅上读书。
一看弄月走进来,乐式微愣了一下,问道:“是不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弄月没什么表情:“小姐要奴婢转告老爷,小姐说周公子送的聘礼不够。”
许由之手上笔没停,连头也没抬,冷淡道:“我知道了。”
弄月福了福身,“是,奴婢告退。”
回房间的时候,许陵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大大的床衬托的无比淡薄。
弄月的心忽然就一疼。
她呼吸声很轻,微不可闻,连胸口的起伏都难以察觉,整个人那么安静地缩在那里,就好像……死了一样。
弄月走过去帮许陵烟盖好毯子,悄声退到一边,发起呆来。
她总是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小姐时的样子。
许陵烟那时不过八九岁,她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家境没落,被人贱卖为奴。
本来是饱读诗书的大家小姐,一朝间成了最卑微的奴才,她根本没从这样大的差异中反应过来。
她被管家领到府里来,和另外一个小女孩面面相觑。
许陵烟从远处跑过来,看见她们两个,笑了一笑:“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人了。”
她蹲下来行礼:“奴婢给小姐请安。”
管家适时地说:“小姐,您该给这两个小丫头起名字。”
她紧张起来,仰着小脸看着许陵烟。
许陵烟想了想,指着另一个丫头道:“你叫采星。”
顿了一顿,又指着她:“你叫弄月。”
从那一刻起,莫家千金莫蓝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家一个叫弄月的丫鬟。
许陵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蜷在贵妃椅上,睡得昏昏沉沉的,出了一身的汗,觉得浑身都乏力,恹恹地不想动弹,只蜷缩着发呆。
看到弄月进来,她也没什么反应,仍是盯着一个虚空的点,目光有些呆滞。
因为膝盖的缘故,弄月把晚餐端上了楼,准备整齐后方才罢手,屈膝行了一礼:“小姐起来梳洗一下,要用晚餐了。”
许陵烟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慢慢站起来,莲步轻移走到阳台上,下意识地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就一眼,她就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聘礼好像……多了一倍!
许陵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冷笑一声,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弄月在一边低了眉眼,轻声道:“小姐,该用晚膳了。”
许陵烟长叹口气,步履有点蹒跚地走到床边,拿起筷子来,又放下筷子,转脸对弄月道:“弄月,我拜托你件事。”
犹豫半天,她终究是把这话说了出来。纵使他背叛了盟誓,娶其他女子为妻,纵使她气急攻心,恼怒他的出尔反尔,可她不得不承认,她爱萧语谦。
从十三岁那年起,她就执意要嫁给他,要做他的妻子。
她没有办法,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在成亲之前,最后见他一面。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见他,然后努力忘记他,从此心死。
果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许陵烟一动不动地撑着伞站在连廊的尽头,望着后门的方向。
不多时,听见衣袂擦连的声音,一抹淡青色的人影从竹林里跑来,就站在门外,却停住了步子,只远远地望着她,脸上无喜无怒。
许陵烟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思念之情,把伞往旁边一扔,也顾不上自己穿着的旗袍极为紧缩,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就那么紧紧的抱住了萧语谦,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她的萧公子啊……
让她朝思暮想食不下咽,让她相思之情难以诉说,让她得知喜讯气极晕厥的萧公子啊,就那么的归了别人,而她连争一争的权利也没了。
这叫她,怎么甘心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睁着泪眼迷离的一双眼,仰头痴痴地望着萧语谦,后者一脸不忍,伸手搂住她,眼底有爱意,也有浓烈的怜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语谦突然开口:“周太太,请放开我吧。”
许陵烟浑身一抖,低下了头,慢慢地松开了手。
她不舍得松手,但她不得不松手。
他成亲,新娘不是她;她将要成亲,新郎亦不是他。
所谓造化弄人,便是如此。
她深深的望了萧语谦一眼,转身拿起伞,翩然离去。
她想,最后一面留给他的,大概是自己衣袂翩跹的模样。
这样便很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地嫁给周咏腾,放心地亲手埋葬自己的过去和梦想。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是许陵烟了,那个一直一直深深爱着萧语谦的许陵烟。
今后,只剩周太太这个带给她悲哀与屈辱的称谓。
罢了罢了,如此便好。
天气极是晴朗,万里无云,许陵烟坐在轿子里,屏息等着。
她在今天,出嫁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麻木,悲哀,甚至还有一丝痛快。
她从此就离开了家,去到千里迢迢的鄞州。而她与她的萧公子,也从此千山万水,也许此生再难相见。
轿子被人抬起来了,摇摇晃晃的,正如她此时的心境。
那一天,萧语谦正在家中抚琴,曹氏在一边侍弄药草。琴弦突然断了,萧语谦望着断弦,若有所思,站起身来,远远眺望着鄞州的方向。
那一天,据说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