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光，请将我遗忘》穿格子衫的丽姬娅

4、四

　　我有些不好意思，居然被认出来了。但心底还是有一种喜悦甚至骄傲的情绪开始蔓延——在这样一个荒蛮之地，居然会有人知道我是谁。
　　那天见过面之后，我就被拉进了他的棚屋，在地毯上坐下——地毯都是鹿皮做的，用很粗的针线缝起来，厚厚的好几层，舒服极了。面前有一个大大的树桩，那便是桌子了。树桩上面点着几支蜡烛，火苗快活地跳跃着。这里没有电气设备，只能用壁炉取暖。
　　他对我说他从小就是AC米兰的骨灰级球迷，但自从来这里安身后便收不到电视信号了——他曾为此犹豫了很久。
　　“那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我是个很不安分的人，少年时一直梦想过一种刺激的生活。十八岁那年，为了阻止我来这里，妈妈的眼泪都能填满台伯河了。”
　　“让妈妈难过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和我差不多大，但行为举止跟小孩没什么两样。我兴致一来，便开起玩笑。
　　“哦，”他撇撇嘴，“哥哥在他身边照顾她，没有事情的。”
　　我本来想说哥哥终究无法代替你，但想起自己被父亲指责为离经叛道的进入职业足坛的选择，便作罢了。我们不惜忤逆父母，说到底不还是为了梦想，为了那一点点的不甘么。
　　“诶，对了，你这个米兰球迷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个国际人呢？”
　　“去年夏天欧青赛，我恰好去赫尔辛基办点事情，好几年没看过球了，便缩在旅馆里没日没夜地看比赛过瘾。天哪，你的表现实在是……我无法形容……”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是的，我记得那些比赛，每一场、每一分钟，那血脉贲张的感觉，都一清二楚。我想起自己在决赛中攻入捷克的两粒进球，心居然开始细微地颤抖。都过去半年了，这个冠军带给我的激情始终无法平复。这几年坎坷得让人郁闷，我太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待到把它抓在手里，又做梦一般不真实起来。要不是最近Rino依然常常兴致勃勃地提起那场比赛，兴致勃勃地称呼我为genietto，我真的要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因为它美好得和前后的境遇太不搭调了。就像烟花在午夜的黑暗中熄灭之后，你会相信它真的存在过吗？
　　心里虽然有这些复杂的情绪，我的表情仍旧很平静。媒体都说我是个沉默内敛的人，其实我只是不太善于表露感情而已——尤其是在它们面前。
　　面前的小孩依然在喋喋不休：“来米兰吧来米兰吧，国际那样对你，我都看不过去……”
　　米兰是吗？
　　我笑着看看他，不置可否。然后我试着转移话题：“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哎？我还没有说吗？我叫Marco，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你是哪儿的人？”
　　“佛罗伦萨。你千万不要因为《十日谈》破坏了对我们的印象，其实这是个很有节操的城市……”
　　《十日谈》里关于幽会偷情的故事比比皆是，但也无可厚非啊。这孩子太可爱了吧。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诱惑，能让他放弃自己深爱的故乡也要义无反顾地前往？如果仅仅是不甘于周而复始的平常生活而要寻求刺激，他为什么不干脆去阿尔卑斯山顶找个岩洞住下？那样还近一点。每年下两次山到都灵去，还能看到米兰的客场比赛呢。
　　“Marco，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刚才的解释太笼统了，说具体一点……嘿，不会是初恋时跟哪个小女孩的盟誓吧？”
　　“才不是呢，”他神秘地对我眨眨眼睛，“在这里，能看见北极光。”
　　北极光？我记得在书里读到过对它的描写，美丽不可方物，当时也确曾极度向往。但很快便忘记了这回事。世界上的盛景很多，我们总无法全去看一遍，更别提与之长期相伴了。能为如此简单的缘由而来荒凉的极地度过几年甚至将来几十年的时光，克服日常生活的种种不便，Marco果然单纯得像孩子一样。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回意大利成家立业了？可别跟我说北极光就是你的女朋友。”我摸摸他的头发。
　　“我早就想好了，三十岁的时候，就回家。”
　　“然后呢？”我笑着问。
　　“当作家啊。”
　　也对，我怎么没想到，这样的经历的确是写作的好素材，又未尝不是生活的好素材呢？或许他的目的不只是北极光，而是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尽可能丰富而奇特的体验。这么说来，还是他的第一种解释更贴近本质。而北极光，是一个具有决定作用的美丽诱因。
　　“Andrea你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去睡觉？”
　　“嗯嗯。”我点头，他的主意正中我下怀。但几分钟后端上来的食品却让我郁闷到了极点——居然是压缩饼干和牛肉罐头！
　　卧室的环境倒还不错。有一张四十英寸宽的床，估计是Marco费了好大劲弄来的，上面铺着厚厚的毯子和三层被子。被子轻柔暖和，那么多层却只有一点重量。躺在床上能看到炉火照亮了半面墙壁，火焰窜得很高，旺盛地燃烧着。夜晚非常寂静——其实如果不是手机显示着时间，白天和夜晚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有大风刮得窗户哗哗地响，还有木柴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单单听着这声音，心里便不自觉地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