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光，请将我遗忘》穿格子衫的丽姬娅

3、三

　　回宾馆后，我联系了一家芬兰的旅行社，让他们帮我安排罗瓦涅米之行。他们说会在第二天早晨派车来接我，然后我将在当地居民那里住上四天。
　　“那么冷的地方还有人住么？”我惊奇地问，“还接待客人？”
　　“当然，”电话那边的声音显然带着笑意，“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为了保证自己能准时起床，我定了6：50、7：00、7：10三个闹铃，不过我居然在铃声响第一遍时就醒了，并且毫无睡意。看来我低估了自己对这次行程的期待。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子，有点轻微的谢顶。他十分开朗，一路上谈笑风生。而且他的意大利语非常熟练，这让我很是惊喜。
　　“你来自意大利？哪个城市？你知道，我在那里呆过几年。”
　　“我在布雷西亚长大，不过现在住在米兰。”
　　“我与米兰只有一面之缘，在火车上匆匆瞥见了大教堂尖顶的镶金雕像。”他若有所思，“在我的印象中，米兰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是的。你没去观赏过斯卡拉歌剧院的演出，实在是太遗憾了。”
　　“啊，还有布列拉绘画馆的传世珍品。我曾经很期待，可是终究没有机会看一看。”
　　“先生也喜欢艺术吗？你当初住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
　　“喜欢，非常喜欢，所以年轻时才拼了命想去意大利。我二十几岁时在威尼斯有一份工作，那里太美了。如果我能够终老于此，没准也能创作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看得出来，你对那里感情很深。”
　　“海风、鸽子、唱诗班……日暮时分，几百座桥在夕阳下散发着古老神秘的光辉。”
　　我本来想问问他当初为何离开，但心里知道那终究不会是一段愉快的回忆，其中应该有很多纠结和无奈吧。就像我现在面临的处境。
　　我到底没有开口。他见我半晌无话，便也不再交谈，专心开起车来。
　　我们已经进入北极圈，路越来越难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磅礴而混沌的黑暗，巨大的雪片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周遭除了这神秘而缠绵的黑白色什么也无法看见。挡风玻璃呈现出一幅极富动感的画面——暴雪迎面而来，充满了毁灭性的美，使人压抑地几乎窒息。自然就是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让人类的理性在它面前摇摇欲坠，灵魂与它一道绝望地嘶喊。此时此刻，从小坚持自然科学的我也不禁要相信天国的存在。
　　地上的积雪几乎要把我们小小的越野车埋起来。与此时的雪相比，一路所见根本不算什么。司机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从容而娴熟地驾驶，想必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我想我必须要说几句话，胡乱聊聊也好，不然我就要哭了。
　　“你干这一行不少年了吧？”
　　“嗯……”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面。“整整十七年。”
　　然后他又沉默下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的手指越来越冰冷，脸颊开始发烫，心突突跳得极快。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是我的错觉吗？视线居然慢慢清晰了。
　　是雪小了一些。几个尖顶的棚屋逐渐显出轮廓。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要住在这里吗？
　　“这里的居民都是北极的土著，游牧民族萨米人。不过……”他顿了顿，“接待你的可是个正宗的意大利人哦。”
　　意大利人？我吃惊地看着他。不待我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又自顾自说下去。
　　“四天之后还是我来接你。好了，祝你玩得愉快。”
　　我打开车门，跳进齐膝的雪中，冲他挥了挥手。直到车缓缓开走——实际上要不了几十米它就从视线里消失了——我才转过身去，好奇地打量这个貌似不能住人的棚屋。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生存啊……
　　这个时候棚屋的主人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他穿得比我还暖和。他快步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Andrea Pirlo？真的是你吗？昨晚接到旅行社的电话，我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要知道我可是你的铁杆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