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雪(下) ...
-
他直到及冠都是这样的轻狂意气,十五岁之前遍诵诗书,十五岁之后广交名流。在太学时,虽然年齿渐长,他对时间的感觉依然模糊,一年年的光阴对于他依然不过是春夏秋冬的交迭代序,全部消磨在了宴酣之乐清谈之欢和无数温软侈丽的梦境里。那一阵子他迷恋上钻研名理,又新结交了不少意气相投的朋友——比如王弼,他们从互闻其名到一见如故只用了短短一个下午——便日日同他们通宵达旦议辩言道,从易老之学一直谈到当世人物,琴酒为伴品藻贤愚,不醉不休。彼时曹爽方才得势,何晏为侍中尚书,昔日的浮华一党均恢复官位身居要职,夏侯玄为之宗主,亦享重名于世。钟会曾读他的本无论,观其论自然者道,而道本无名,读到“夫唯无名,故可得徧以天下之名名之”一句,拍案激赏不已。他即刻心怀惴惴地准备伺机求交,后来终于在那年晚秋,王弼在一场宴会上把夏侯玄指给他看。既见君子,风华堪比日月,昏暗的筵席上,摇曳不定的烛火突然显得那样炽烈,几乎烧得钟会眼睛发痛。然而面对他殷勤的问候,对方竟面色若冰霜,视若无睹,不置一词。这大概是钟会平生第一次尴尬的冷遇,他很是为此伤心了几天,不过所幸少年心肠冷热都是极快的事,念想一凉下来,烦闷自然也随之抛诸脑后,并不会介怀太久。
正始五年,夏侯玄跟随曹爽挥师骆谷,迁任征西将军,自此远驻长安。而那时候,钟会年满二十,刚刚出仕。在洛阳朝中,何晏、邓飏等人正推行变革改易制度,曹爽耽于淫乐,司马懿屡屡避退,政局愈发云波诡谲起来。钟会仅为秘书郎,掌管图书经籍,未在其中牵涉太深,倒也乐得清闲,仍醉心于玄学,并经由王弼引荐认识了何晏,读书之余常向其请教事理,有所心得便开始自己执笔写作。他想,哪怕算不上著书立说,零星感悟亦足以自珍,便注老子,论除情虑守静笃,以臻圣人之化境。写成之后,王弼看了却很是不以为然,坚持说所谓圣人,无累于物并非无以应物,同于人者五情,才有哀乐应物。他论辩不敌,细一斟酌不由叹服,之后所写周易尽神、易无互体,皆论圣人有情。此说虽与何晏不同,却颇得他的称赞。他曾笑言,现在的后辈确是越来越精于治学,而吾等若不努力,便恐将不及了。
钟会记得那些日子里总有繁盛异常的烟柳,他和朋友们坐在树下,一连几个时辰投壶对弈,从来都不知倦怠。太阳把温柔绵密的暖光摔碎在他们头顶上,一点点拉长他们身侧垂落下来的影子。影子是清凉的苍青色,从清晨一直逶迤到黄昏,缓慢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卫瓘曾私下提醒他,切莫跟何尚书等人走得太近,宫中局势难测,还是多加留心为好。他便笑笑,说我知道了。正始八年他升为尚书郎,母亲也给了他与之相似的告诫:曹爽奢僭,恐怕难以长久,你见任朝中,凡事务必仔细斟酌,免受其累。他答应,母亲多虑,我自有分寸。便是从那时候起,他玩乐的心性骤然一下子淡薄下来。像许多人一样,他开始远离人情是非,闭门谢客,静观事态。
果不其然,没过两年,就是突如其来的政变。
正始十年正月甲午,车驾谒高平陵,行至洛水南岸的大石山,祭祀烈祖明皇帝。钟会在随从之列,看着司马懿与蒋济率军而来,携太后诏书,讨伐曹爽。听闻后路已断,人皆惶惶不知所为,他却出奇地平静,只是想着,司马太傅还真是胆魄非凡,皇帝尚在曹爽的手上,他居然敢如此孤注一掷。
司马懿屡派说客前来,承诺曹爽必不取其性命。曹爽也到底没有勇气挥兵相向,抑或挟天子另立新都。他犹疑再三,最终罢兵归罪。
于是从权倾朝野到血染枷杠,不过是顷刻的事。
大将军曹爽,尚书何晏、丁谧、邓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皆夷三族。一时满城血光。
那年秋天,王弼重疾不治,亦辞世而去。钟会伤心欲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不堪重负,也大病了一场。休养时他常常坐在庭院中,像儿时那样,看着大雁接连不断地飞过天空,消失在熊熊燃烧的落日里。夕阳的暖光温柔而绵密,四处缭绕着熟悉的风声鸟语,远方依稀传来轻快的丝竹音调。他向来不知忧愁,此时终于在这些声音里面听出几许凄凉,仿佛它们不在他的身边,而是来自一场遗落了很久的恻然长梦。
醒来以后,头顶上不知不觉就下起了雪。第一场雪在秋季未尽时就早早落下,让他不由有些惊奇。尚未散尽的余晖中,纤薄的雪花被染成暖金色,不显得冷,反似有几许温热,很像是孩子睡着时呼出的雾气。雪花跟最后几片枯黄的树叶一道飘摇下来,在他面前带起缭乱的微风。他想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看到落叶还是会觉得哀伤,还是会不能自抑地去想,那个睡着的孩子是不是在梦里面死掉了?
(他抬起头,看到卫瓘踏雪前来找他。
他动了动嘴唇,对方却抢在他前面开口说话了。晚上天凉,回屋子里去吧。
他摇摇头,却又说,好,稍微过一会儿。
他们都不说话,直到周身被浓稠的黑暗淹没了。银蓝色的雪飞舞在他们的眼睛里,像飞舞在宁静无波的虚空。)
又过了两年,司马懿也死了。长子司马师继之辅政。
钟会掐指一算,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前程隔雾,他日渐觉得迷茫。
恰在此时,中书令虞松告诉他,前些日子他帮忙更定的一篇表文,司马师看后非常赞赏,想要邀他一见。
——大将军有何所能?
——博学明识,无所不贯。
——还有呢?
——相国宣文侯举兵时,他率死士三千会于司马门,严控洛阳。
——这我是知道的。
——据说……举兵时种种定策,皆出其手。
——好的,我明白了。
十日之后,他带着毕生所学来到司马师府上。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隐约感到这是他曾作过的决定里最为重要的一个。
他突然回忆了许许多多曾经梦想的事,归隐林间,洗砚于江河湖海,或者钻研一辈子的老庄周易,生活在永远停滞不前的少年时光里。
这些事,还有那些时光,竟然都已显得毫无意义了。
***
下雪了。卫瓘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地说。
钟会不语,卫瓘只好接着说道,你记得么?嘉平元年政变的时候,素霰蔽天,不一会儿也下起了雪来。然后我就冒着雪跑到你家里去,想问问你怎么样了。
是的,我知道的……母亲后来对我讲了。
当时令堂对我说,太傅义不危国,必为大将军举耳,吾儿在帝侧何忧?我听了放下心来,就真的相信了司马氏义不危国。
钟会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地问,所以,你这次不再信我?
卫瓘转身看向他,苦笑着回答,哪里真正会有人义不危国呢?恐怕连我自己也是做不到的。
那你又何必拦我?
我不想死。
你认为我必败无疑?
是的。你自己又有几成胜算?
……罢了。
两个人再度沉默下来。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他们没有再交谈,只是听着窗外静静的雪声。临近天明的时候,卫瓘发现钟会在坐榻上睡着了,神色安详,仿若孩子一样毫无戒备。
他这个时候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他只是注视着他,不忍心把他叫醒。
片刻之后,卫瓘重又走回窗边,看着窗纸一点点明亮起来。
外面一片沉寂,整个蜀地都在下雪。银蓝色的雪飞舞在宁静无波的虚空,就像很多年前飞舞在他们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