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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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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上元节,钟会是过完之后才想起来的。
他抵达成都的时候很晚,教人疲倦的长夜几乎已经到了尽头。满月游移在漆黑的浓云间,却不再似几个时辰前猩红如血,而是被天际渐明的辰光映衬得晦暗不堪,仿佛筵席冷却后燃尽的灯火,在独自庆祝这个早已被遗忘的节日。他疾马加鞭地赶去巡视各个军营,脑中盘算着矫诏起兵的计划,内心纷乱焦躁而又有种异样透彻的澄明感,虽一夜未眠,竟也全无睡意。深冬的风低低压过苍茫的旷野,刮在脸上时触感坚利而冷冽,皮肤下面却有发烫的血液滚滚涌溢着,像是冰窟底下流过了一条温热的河。
你来了?你看上去并不太好。卫瓘出帐来迎接,打量了他片刻之后笃定地说道。这是他们阔别许多天来讲的第一句话,站在清晨扑面的沙尘里。
回头说,先去朝堂。他匆匆回答,仓促地扬眉微笑了一下,又回身上马了。
这个白天一晃眼就过去了。发丧,谋叛,平息众怒,利诱威逼,书版署置,羁押群官,禁闭宫门,严兵围守,一辈子的事似乎都凝缩在了一起,时间的步调从未快得如此惊心动魄,甚至不给人留下呼吸的空隙。景元五年,正月十六。他猛然想起这个日期,又在心里重复念了几遍,像是要刻意去记住什么一样。
到了晚上时间又慢下来,被更漏的嘀嗒声拉得无限绵长。其余同僚都已被锁在昔日蜀官的宅邸中,只余下他和卫瓘两个。他们坐在空无一人的朝堂中为了那些人的性命而沉默对峙。将要出鞘的刀横置膝上,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月亮下面闪着粼粼的寒光。他们睡不着觉。黑暗里潜伏着某种古老的,心照不宣的杀意,像亡灵遗留下的诡秘言语。他们于黑暗中相逢,带着一身血腥,如同荒野中负了重伤的狼。
这样想着,他们就真的听见了狼的嗥叫,在红铜般的满月上落下久久的回音。
难以忍受催发幻觉的寂静,卫瓘终于先开了口。
你不如杀了我。
你明知道我不会。
为什么呢?
没人回答。交锋的眼神中,气氛比方才更加僵冷凝滞了。
很久之后钟会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卫瓘默然想道,最后他们到底还是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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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记得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时间尚且是个无足轻重的概念。他想不通人们为什么需要圭表、漏壶或者蜡烛钟,为什么要计算历法与节日。在他看来根本用不着这些东西,他就能一清二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事,就像候雁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飞往北方,浅灰色的羽翼扇动起来,鼓满了总会在这个季节燥热起来的风。每到春天他就很喜欢躺在庭院里,一动不动地从午后躺到日落,眯起眼睛去看那些扇动的翅膀接连不断地掠过天空,底色起初是澄澈的蔚蓝,后来是橙红,深褐,最终变成不见底的黑,像是父亲写字用的松烟墨,又像母亲的头发。当最后一丝金芒也被夜幕吞没,他知道这一天再也不会有大雁了,便满足地走回屋子里去,看看晚膳又变了什么新花样。
但他还是更偏爱冬天一些。每年天气初转暖时,都常有些冷冷的雨,将刚刚冒头的春天打回去,一阵阵地,把那些新长出的嫩叶悉数击落。他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像看到一个同龄的玩伴死掉那么哀伤。他会觉得春天再也来不了了,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一阵恐惧。久而久之,他就真的希望春天再也不要来了。
在冬天他一般睡到很晚才起床,吃过饭后便开始练习写字。字一定要写得好看,这是父亲生前对他提过的为数不多的要求之一。如果抄写的内容实在太枯燥乏味,他就想法子写一些令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方说给天上的神仙写信索要礼物。有时他会列出一长串未曾目见,甚至未曾耳闻的珍奇菜品,再十分诚恳地将它投入火势正旺的炉膛里。火焰从他手中卷走柔软的纸张,发出呼呼的声响,把烧焦的残骸吹出窗外,吹进暮雪弥漫的北方天空。小小的黑点渐渐消失在一片炫目的纯白中,看上去就像大雁扇着翅膀飞远了。
钟会就是在这样一个冬天里认识卫瓘的。更为确切地说,是在青龙二年深冬的上元节。当然这个日期,他是长大以后才知道的。
当时他刚刚十岁,而卫瓘十五岁。那一年年初天气格外的冷,已经连着下了将近半个月的雪,几乎将洛阳变成了一座冰砌的城。他晚上一个人出门,在满眼交相辉映的落雪与灯火中迷了路,无意间走到一座院门大开的宅邸前面。他不由好奇地驻足往里看。透过黑暗中浮漾的微光,他看见一个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蹲在院内的井口旁边汲水洗砚。深翠的竹树在孩子身后簌簌摇着叶子。
觉察到他的目光,院内的孩子抬起头,神思茫然地注视着他。
他鬼使神差般地走了进去,也在井旁蹲下来。半晌后,他踌躇地说道,这块砚台是你的吗?看起来很漂亮。
是我父亲的。也可以说是我的……我父亲已经死了。夜色中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听不出情绪。
我父亲也死了。他轻声说。
对面心不在焉的眼神一下子肃穆起来。你多大?
十岁。
我十五岁。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很久,提了许多看似突兀但在孩子们之间并不显得奇怪的问题。但是直至告别,他们都没有想到要问一问彼此的姓名。
后来钟会才知道那一夜遇见的少年是卫瓘,尚书卫觊的儿子。卫觊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他常听父亲生前提起,大抵是说对方亦精于书法,尤善草书,笔迹风骨卓绝,罕有人能出其右。父亲的言语之间总有一较高下之意,以致钟会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仍旧在世,定会非常乐意见到自己与卫瓘的相识。在父亲看来,这一定可以算是以书会友了。
的确有很长一阵子,七年或者八年,他们在一起的话题无非是书画文章。作上一段赋,细心誊写在精致的绢帛上,再互相交换,煞有介事地评论一番,都是让他们十分自得其乐的事。有一次卫瓘对他说,生而为人太过辛苦,倒是艳羡风流鱼鸟,不如归隐林间与之作伴,池香洗砚,山秀藏书。他眯起眼睛,看着泼洒一室的阳光和书案上墨迹未干的赋文,转头欣然答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不妨一道走,寄宿天地,终老渔蓑,要用江河湖海洗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