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四二》月北流阴

5、启·风起璇玑奏阑歌

　　———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

　　这个夜，注定不会平静。

　　琴声越来越快，每个音调都像瞬间破空出鞘的利剑。随之，远方的鸟鸣声逐渐消失，树叶也不再轻柔地盘旋而升，它们四周流动着被极速割碎的气流，耳边传来飒飒呼啸的风声。他退后了一步，以免被不时冲过来的气剑割伤。
　　至此，曲调已陡然高升，琴面上只能看到她快速起伏的手影，又一次连续拨弦之后，她的指尖勾挑起了最后一个音符。
　　“锵——！”安陵加若被琴自身的气流所冲，一串血珠飘洒在了依旧余音绕梁的空中。琴身颤动，随着鲜血的流出，叶片刹那间破阵，大部分向下飞去无声地没入了地面，而空中留下的十几片，在原处打了一个旋儿后，冲向了塔柱。
　　一阵密集的咔咔声响起，树叶全部钉进圆柱，有些没进了大半片，而有些干脆只露出了叶柄。因其连续的剧烈撞击，自塔梁上簌簌落下了沉积多年的沙土，塔中的两人无一不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这时他才缓缓的转过身，看向了这个突然间闯入坏了他曲子的人。
　　虽这样，他却不恼，嘴角边仍旧是温和的笑容，只是在看清来人的样子后，本就如玉般流转着光华的眸子更加的明亮了。
　　安陵加若的发顶上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却依然无法掩盖她三千青丝的清亮与飘逸。红色纱裙无风自动，不时显露出她裙下修长优美的双腿。鲜艳的红色衬在她的身上竟丝毫不显庸俗，仿佛是与生俱来。那层层叠叠的红色翻飞缠绕，如同在天边寂静燃烧的红莲业火，无声中将周围的一切渐渐湮没。
　　受伤的右手被掩盖在长袖下，却能看见血正一滴一滴流淌，渗入脚下的地面。
　　她的脸上覆着淡淡的薄纱，正随着她的微喘起起伏伏。面纱下的她看不清面容，半晌，她才从刚刚的冲击中缓过来，慢慢睁开了唯一露在面纱外的双眼。
　　仿若秋日里最明亮的落日，炽烈燃烧的红色映衬着漫天的金黄。那双瞳闪耀着落叶之秋的明黄，直吸引毫无防备的人深陷其中，直至沉沦。
　　初春夜里尚还微凉的风阵阵袭来，拂落了他们发上的尘土，也吹开了他一直以来挂在唇边虚假面具，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修长莹白的指尖自怀中拿出一根火红色的长丝带，抬手递给对面的人儿。
　　熟悉而流畅的动作，好似重复了多年般，又如延续一世的承诺，终于在约定的那一天拥有了最完满的结局。
　　安陵加若将丝带接过，双手环到脑后，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却郑重地束起一缕青丝。
　　黑夜里，红色的缎带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落到了她的肩膀上。收回手时，已经了无鲜血的痕迹。

　　“小若，半年未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丝毫不给师兄面子。”他的语气似嗔似怪，却没有一点恼怒的样子。
　　“怎么？”安陵加若挑起漂亮的眉，“这半夜的，你还想再来一次百鸟朝歌是怎样？”
　　“还不是怕你找不到我。”他笑，凝视了她一会儿，抬了抬下颔。“在师兄面前就不用这样了吧。”
　　安陵加若想了想，抬起手到耳边，摘下了一侧的面纱。
　　面纱滑落的一瞬，即使过去的他们终日相对，在将近七个月未曾见后，他还是不禁被轻易地夺去了神魄。
　　于怔忪间回神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再一次苦笑地摇了摇头。
　　“是你让我摘下来的！”见他摇头叹息的无奈样子，她禁不住反驳起来。无法不承认，在他面前，于外人冷漠的她永远都是孩子的模样。
　　他不置可否，转过身望向远方京城的千户万户和天边那抹弯月，然后道，“尽管我也觉得在这里俯瞰天下的感觉很好，可你是否愿意跟师兄换一个更美的地方，共举酒斛邀明月呢。”
　　他回过身望着她，言语间，眼神晶亮。
　　“当然。”安陵加若扬起了优美的颈项，重新挂好轻薄的面纱，将琴负在背上，凝视着，走向他。
　　下一刻，两人一前一后从塔上飞身而去，青与红的交错在黑夜里格外显眼，轻灵的身体在无声踏过几个屋顶后，便逐渐消失在了远方的夜幕之中。

　　似乎，今夜无眠的人会有很多。
　　人们几乎都清楚玉邪王朝最繁盛的城市其实并不是“阑歌”，而是位于其侧的边城“天机”。它不仅是整个国家的商业枢纽，更有许多皇亲国戚或是前朝官员在这里建府置家。
　　而当今皇后的姐姐便是在这里安居。

　　伶舟府。
　　相比此时别处的黑暗静谧，府中此时却仍旧烛火通明，厅堂上每个人的脸色皆是喜忧参半。不为别的，便是今日傍晚的那一卷圣旨，就足以打破伶舟家原本的安宁与平静。
　　正座上正是当今伶舟府的掌家人，皇后的姐夫——伶舟亿
　　男人正紧皱眉头，手中拿着明黄刺眼的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偏座上是他的夫人，明丽的眉眼与皇后有六分相似，她面目上并无太多表情，在这之前妹妹便已与她商量过此事，而自己也没有作出明显的回应。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许久之后，伶舟亿才仿佛刚刚接受这个事实，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并不惊讶的夫人，颇有些不满地询问道，“你早就知晓此事？”语气中三分询问七分肯定。
　　“是。”她自知隐瞒不了，便如实向他道明了当时的情况。
　　伶舟亿听后略有沉思，和她对视了一眼后，一起转头望向了窗边那个一直默不做声的人儿。
　　那是他们最出色的女儿啊，怎么能，怎么能够舍得呢……
　　伶舟亿冷冽的眼神在看向女儿时顿时盈满了柔和。
　　伶舟柒静静地坐在那里，空灵的眼神望着屋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是在认真聆听，却又像是片语未闻。
　　她梳着象征着闺阁少女的发式，长长的散发直垂到地面。侧脸柔和而白皙，难以想象出她真正的容貌是怎样的令人惊叹。肩膀瘦削，整个人在略显宽大的衣袍里更显娇小。
　　看着女儿不声不响的模样，她的眼里流露出了担忧，试探地开口，“柒儿，如今虽然圣旨已定，但毕竟时候匆忙，还未来得及真正公布于天下。你要是实在不愿，大不了……大不了我再进宫去恳求妹妹，回了她……”
　　过了很久，终于在他们都开始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开了口。

　　“任凭爹娘吩咐。”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一如她那空灵的眼神一样，疏离又冷漠。

　　你看夜的平静，只是因为他用他的黑暗掩盖了更加黑暗的东西而已。
　　那是星的束缚。
　　那是，我们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