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成一辈子》飞滚的胖次

9、第九章

　　“哥哥，你前一段时间怎么啦？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贺云眨眨眼，见自己哥哥今天的气色好多了，跟前两天对比起来可真不一样。难道真的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贺轻坐在茶几前面，用牙签插起切成方块的西瓜送进嘴里。夏天果然就是要吃一些又凉又甜的西瓜才行啊。收拾好行李后，贺轻的确心情舒畅许多，激动到下午，才想起来这可能是和自己妹妹的最后一面了。“云々，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贺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眼神突然变得落寞，“我不想走。哥哥你也不要走，为什么要走？留在这里陪我啊……”
　　没想到贺云会这么当真地回答这个问题，贺轻像是被她的视线质问一样，有些不忍地偏开头，但是心意已决，他不打算动摇。
　　第二天凌晨，贺轻在后院的耳房找了一捆足够长的绳子，牢牢地绑住行李箱，悄悄带去庭院，在绳子另一头系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对着宅院的高墙丢了两次，最后终于把绳子另一头丢到墙外。如此一来，贺轻就相当于已经成功把箱子运出了赵家。等他想到办法偷溜出去，到时只要在绳子另一头用力拽动，就可以把箱子拉出来。而且相比直接把箱子丢出去的方法，丢一个系着绳子的石头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以免被路过的人捡走。再者，如果把箱子丢出去，万一摔碎了怎么办。
　　行李安排妥当后，贺轻开始准备把自己运出去的工作，大清早就坐在前院的乘凉椅上观察家里出入的情况。他在这里住了五年，实际上已经对这件事很了解了，只是以前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家里的下人们是如何在大院的各方四门出入交接的。赵家的门卫很严，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妹妹，从来没能捞着机会出门的缘故。
　　贺轻本打算从一个小门逃出去，但是赵家的守卫安排很有意思，另外三个小门的岗位各有三个至四个，而大门却只有两个，可见安排者典型的大户人家防小偷心理，所以贺轻认为从大门逃走，可能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接下来，贺轻趁午饭之前的时间，到男仆的耳房确认了几套备用制服的放置处，还有下人们专用的出入通行证件。以前都不曾在意，如今的贺轻才知道，赵家的仆人不仅是看起来数量不少的问题，管理竟然也是有制度有模式的，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还是不禁有些感叹——自己，真的是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里面呢，过去的五年都不曾有过的真实感，到了离开之际才体会到么。
　　门卫换班的时间，是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五点和凌晨一点。如果自己偷了家仆的制服和通行证，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为了让自己偷走东西换好，和门卫换班，也就是最有利于溜走的时间点平衡，贺轻决定明天早上八点半去偷衣服和通行证。因为那时全家人刚吃好早饭——他不必缺席，接着家仆们会为开始忙碌一天的安排，大部分人不在耳房。他换好衣服，便可以趁着九点整门卫的换班，偷溜出去。
　　这计划本身几乎天衣无缝，如此想着，贺轻安心地躺在床上，把手里捏住的信纸拿到自己眼前。要是周吾渠年初来了，是不是我早就离开这个地方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事了？
　　贺轻翻个身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即便他来了，自己也没可能离开这里。想逃的话，一定得靠自己。
　　“少爷，吃晚饭了。”
　　“知道了。”贺轻起身，望着窗外依然明亮的天空，心里想着今晚是不是跟妹妹一起睡比较好呢？接着摇摇头，觉得这种事情只会动摇自己的决心。

　　早饭过后，两个巡卫一前一后进了耳房，因为天气太热，想打些水喝。耳房旁边的洗手间里，贺轻刚刚换好了家仆的制服，带着偷出来的通行证，跨门出去。其中一个巡卫喝完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对面的洗手间出来一个男仆，背影很熟悉，却不曾在家仆里见到过，于是拍了拍与自己同行的巡卫：“诶，你看那个。”
　　“怎么了？”
　　“难道是新来的么？我怎么没见过？”
　　“赵家最近没有新来的仆人。你看花眼了吧？”
　　“那就奇怪了……”巡卫看那身影渐渐走远，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那是什么人，摇摇头拧干手里的毛巾，过了半天，脑袋里才浮现出贺轻少爷的面容，略微吃惊地抬起头。
　　时间掐得分毫不差，贺轻从院内走来，大门的门卫正好在换班。贺轻用头发遮了遮脸，向一个门卫递去通行证。
　　已经在门口杵了一晚上的门卫，显然没什么心情好好过目贺轻的通行证，接过来稍微看了一眼便放人走了。
　　贺轻心里暗喜，收好通行证往外走。
　　这时，那两个巡卫就跑过来了，一看贺轻被放出去，立刻急了，对着换班的四个门卫大喊：“站住！别让他跑了！那是贺轻少爷！别让他跑了！”
　　听到背后的叫声，贺轻撒腿就跑，也顾不得拿没拿到自己行李，先甩掉追来的门卫要紧。沿着镇子里的小巷跑了几个弯，贺轻本以为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那些门卫都比他跟熟悉镇子里的路，没多久就从巷子的另一头围堵过来。眼看着贺轻就要被抓到，暗中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就逃向了住宅群的深处。
　　在一户小人家柴堆旁的一个木架子下躲好，贺轻才得到机会看清救自己的人是谁，虽然他第一眼竟没能认出她：“……小姑！……你怎么在这里？！”贺轻激动地盯着自己姑姑，兴奋得不能动作。他姑姑也看着他，差点没开心得哭了，见到他比见到自己儿子还亲——毕竟她膝下无儿无女，从贺轻四岁时就开始照顾这孩子了。
　　“我来过这里好几次，今天终于找到你了。云云呢？”
　　“……我没带她出来。”看见小姑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贺轻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不想离开赵家。”
　　“不想离开？那可不行，你们是必须离开那里的！赵轻云跟你们父亲有仇啊！”小姑激动地低喝，肩膀不小心撞到木架子，引来了两个追来的门卫。不过幸好他们只是在周围转了几圈，没发现这姑侄俩，接着又跑向街道的另一头。
　　“不会吧……有仇？”贺轻一愣，“我妈知道这件事吗？！”
　　“你妈也不是好人！她当然知道！”
　　贺轻看小姑痛苦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堵得慌。好歹那也是自己母亲，就算是被自己最亲的姑姑说成这样，贺轻也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小姑，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事？父亲跟赵叔有仇，母亲知道了还嫁给他？”
　　“我给你讲……”
　　“等等，”贺轻打断道，“这地方不安全，姑姑你能不能先带我离开这里。如果赵轻云跟我爸爸真有那么深仇大恨，我就算再来一次，也会把云々带出来。”
　　“离开这里恐怕不行，我老公下午才能来村门口接我。得找个地方挨到下午。”
　　“现在不行吗？在这里待得太久会被发现的。”
　　“就算我现在打电话过去，也至少要三个小时，他才能把车子从城里开过来啊。”
　　没办法。贺轻从架子里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最后带着小姑躲到自己和周吾渠曾经玩过捉迷藏的桥下。那个木桥底下的架子又多又乱，随便藏进一个木架支撑出的空间，都能让人找上好半天。
　　贺轻在心里松了口气，转脸望着姑姑，“小姑，你讲吧。”
　　………………
　　…………
　　不出贺轻所料，赵家的确是是一个有点历史的家族。赵家跑商，没有权，却极有钱，背地里跟□□以及土匪帮子勾结，好在从来没有杀过人。后来赵家在国家南部F省扎根。因为中日开打至末期，鬼子被逼退到那里，几乎没有迫害人民，赵家的财产虽被收了一部分，其他东西都幸免于难。
　　那时，赵家一部分参战了，另一部分去了国外。参战的子嗣最后不知所踪，躲在国外的子嗣改革开放后回来，留了几支家系在国外，赶上国父的政策狠狠地赚了一笔。但是因为财产里有黑钱的成分，不得不提心吊胆，最后发现一个偏僻又古色古香的村镇，将不知情的家人安顿在这里，男人们出去挣钱。传到赵轻云的父亲这一代，赵家的地下关系网已经很强大了，赚钱易如反掌。赵家无疑是镇子里最有威望的家户，多少姑娘伙子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最后造成整个村子里各处都有赵家的亲戚。
　　八十年代初，没赶上国家重拾高考政策的贺仪跟着戏团去了F省。当年的唱古曲的戏团可不多，贺仪的团很有水平，因为他们老师本是传承古曲的一个小家族，不甘于祖业的没落，拼死精进，从一个市郊小城白手起家，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而贺仪，正是这个老师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哦？不是戏曲，而是古曲？什么区别？”赵当家颇有兴趣地看着戏团的领队，身边坐着少当家赵轻云，和赵轻云的妹妹。
　　“这区别可多了。最大的区别要属戏曲讲的是故事，古曲只是一首曲子。您不妨先听一曲，不好听不收费就是了。”领队撤开身子，身后的戏台已经挂好了彩色的丝纱，米黄色的纸灯，还有木质的台架及围栏。音乐声一起，两排舞者交替上台，水衫云袖，柔裙轻纱，合作一朵花型，甩袖绽开，现出立于中央的红衣。
　　那就是赵轻云第一次见到贺仪的情景。当时他想得比较直接，就是美。后来那个戏团在镇子里驻扎下，赵轻云去看了很多次，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认识了，与对方意外地合得来。后来他们阴差阳错地被大雨困在离村子不远的林子里，一没控制住，就发展成了恋人的关系。
　　贺仪的性格很乖，知道赵轻云的身份，一直用心隐藏两人的关系。那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可以接受同性恋，如果他们的事情暴露，一定会影响赵轻云的前途。赵轻云对贺仪很好，贺仪觉得自己心甘情愿。
　　为了让贺仪留在身边，赵轻云包下了那个戏团，事情很快就让当家的知道了。
　　“你要是玩玩，可以。但别忘了你是赵家的下一任当家，你有你的责任。”
　　后来，赵当家为了家里的发展，强迫赵轻云和部队高干的千金联姻，于是两个人的悲剧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