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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二 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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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垂。烟雾霏微。漆黑的背影中,凝神互望的脸更加憔悴。
凝滞的空气中,头顶上空的鸟雀长唳不止,扑打着双翼朝着广袤无垠的天空的另一头飞行。
淡淡的雾层层叠叠,在无尽的黑夜中绞缠萦绕,模糊了冷傲凄绝的背影,清晰了冷漠疏离的声音。
「哼,还是那么喜欢早到…… 」
「终于来了? 」
墨色的天幕中延伸出更深颜色的两道人影。细细长长,一直蔓延在凹凸不平的地面。
——传闻中的南泔,不分黑夜与白昼,也没有所谓的春夏秋冬。只有势不可挡的漆黑,和诡秘的,时而浓重时而淡薄的雾。
「开门见山的说吧。找我究竟为何事。 」佩剑男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 ……你知道的。 」对面的青衣男子犹豫了半晌,才不急不缓地回答。
「呃……又是为了那丫头? 」每每提及那个假正经、跋扈任性的丫头,总有一种怪异而尴尬的错觉油然而生。
「嗯。 」青衣男子微微勾起唇角,啼笑皆非地承认。
「不如先说说南泔与东洹联合之事? 」显然,身佩宝剑的男子对于对方所谓的话题并不敢兴趣。于是用半调侃半肃穆的语气,以罕见的方式婉转的避开了。
「没兴趣。 」对面的人却丝毫不顾及情面。直截了当地拒绝。
——吟风,玦冉。他们两人的关系一向特殊而难以揣测——在旁人眼里他们可能只是偶然在任务中结识的伙伴,不算疏远但也绝不密切。
也曾有武林中人纷纷指出,此二人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某地闲谈,从夜晚直至黎明。
——不会是兄弟。因为光是从长相、神态、气质上就可轻易判定,此二人绝非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况且两人的性情也截然不同。吟风向来嗜血,残酷无情,凡是得利就绝不留敌人活口;而玦冉却偏偏相反,能留活口的便绝不将对方赶尽杀绝,一贯如此……
不过。两人的处事方法愈是有着天壤之别,两人的关系就愈发微妙而玄乎。
「哼,玦冉,你也该认真一点了。 」其中佩剑男子正是吟风。一向我行我素。即便对熟悉的人也用以淡漠不屑的态度。
「什么? 」直立于他对面的,身佩玉萧的男子便是玦冉。向来神秘莫测,默不多言。
「当我傻瓜么,你的功力其实远远凌驾于弄月之上,却心甘情愿把‘北渊州首席弟子’的称谓和权责让给她…… 」
吟风意思性的欲言又止。似乎在悄然暗示着玦冉,应该适可而止。
——在他眼里,玦冉绝非等闲之辈。他的功力的确远远超过了弄月。绝对是个可用之才。只是此人陷入了那些男欢女爱的琐事中,一时间无法自拔而已……至于自己么,既然想要壮大自己所在的门派,那么将其它门派中潜藏的人才挖掘过来,这一过程便是必不可少——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法设防说服玦冉,投靠到南泔门下!
「那又如何。 」玦冉依旧不促不慢地,冷淡简短地吐字。
「不,值,得。 」吟风的脸上逐渐呈现出骄矜之色。
「 …… 」
「 …… 」
吟风毫不客气地道出了心中藏匿许久的话——他实在无法对玦冉这种沉湎于情爱的状况熟视无睹。
无论如何。即便玦冉不远归于自己的门派,他也理应为自己所在的门派卖命不是?怎么能变本加厉地放任自己这样无所事事的状态下去呢?
……
「应该感到不值得的,是丫头才对。 」玦冉依旧处于自己的立场。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地面上。
「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却几乎将吟风全然激怒。
「你不该对她如此冷淡。 」玦冉不动声色地直言。
「呵,何时冷淡过? 」对方冷笑。
顿时。空气凝滞了冷风的律动。周边的声音仿佛静止下来,
「 …… 」
「你以为我对她真的冷淡?还是她频频找你诉苦,让你感觉我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
「 …… 」
「哼,就是因为你的一再纵容。让这丫头自以为是,受到别人的恩惠就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旦觉得不如意就只会求你帮忙? 」
「 …… 」
「就凭她那几招花拳绣腿……怎么能够担当北渊的首席大弟子?你…… 」
「够了。 」
「 …… 」
单单两个字。简略地蕴蓄着玦冉所有欲表达的情感。愠怒与无奈,痛惜与痛心……统统交织在一起。让面无表情的吟风也缄默下来。不再开口。
「就算丫头再怎么刁蛮,你也未免过甚其词了。如果不在乎丫头,也不要恶言相中。她的任性我知道,但是她从来不会勾心斗角。 」
「 …… 」
「丫头虽然娇憨,但是她对信任的人丝毫不会防备。 」
「 …… 」
「吟风,感情这东西,如果不想珍惜,也不要轻易践踏。 」
「 …… 」
「而且,即便没有感情,也是可以珍惜的。 」
「 …… 」
不难听出。那最后一句独白中充盈着惨淡。
「就好比说,我…… 」
「玦冉…… 」
吟风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沙哑起来。也许是受到了对方忧伤情绪的感染。原本铁了心想要拉拢玦冉的他,如今很唐突地有种想要避开的错觉……
因为。这片浓重到压抑,又压抑到快要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的眼前总有什么东西,晃悠地就那样一闪而过。仿佛牵动着他的心跳……
「人的一辈子,能达到功力浑厚的境地其实并不容易。但是…… 」
「但是,漫漫人生中能找到一个心甘情愿为你哭泣的人,却更为不易。 」
「如果说功成名就对你来说是值得努力拼搏的,那么那些愿意在你身后寸步不离的跟随的人……是绝对值得你珍惜的。 」
「所以吟风,不要把自己埋入血腥。你真的……很幸福。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身后等着你。 」
玦冉的清越的声嗓陆陆续续传进耳膜。带着罕觏的悲凉……
「这……」吟风紧抿着唇,似乎在尝试去感受玦冉的心境?
「你自己保重。 」语罢,玦冉背过身,似是欲离去。
吟风沉默了半晌,又一次叫住他——
「玦冉。 」
「嗯? 」
「如果我直接告诉丫头我不喜欢她…… 」
「凡事,还是不要走向极端的好。 」
「 …… 」
「 …… 」
「哼。也罢。 」
「那么……告辞。 」
玦冉微微颔首,嘴中轻喃着一个个繁杂的诀,随即他的身形便缓缓消融在大片大片的雾中。
须臾之间,另外一个身影也迅即地消失。在雾中迷离恍惚一阵过后,只余留下一片片冷清。
凉风汹涌而至。络绎不绝地吹刮着枯枝。仿佛在用撕裂空气的巨响声概述着——
其实这就是时代。这就是感怀。没有人能够将世界倾覆过来,更没有人能轻易更变事实。
人类只能紧紧追随着这个世纪的一条条宗旨。屠杀也罢,服从也罢。只是在自相残杀,只是在不断地麻痹自己的感知和良知,只是在毫无目的地赶超着周围的人。
有些人只是盲从追寻。譬如吟风;有些人只是努力颠覆。譬如玦冉。
抑或者,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目的。一个追随时代,一个追随自由。到头来,一切的孰是孰非,终会有定论……
尔后这股强烈的风终于停滞下来。像是凝固在了空气中,又像是随着两人的逐一消失那样,瞬间灰飞烟灭了。
惨淡暮色徐徐升腾,为漆黑的天幕,一层一层,渲染着更深更深的颜色。
缭绕不散的雾气,时而浓重时而淡薄,却在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寂中不断氤氲,萦绕在两道人影之间,将颀长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参透模糊。
——直到那躲藏在暗处的人已然无法窥探到不远处的人,已然无法偷听两人不徐不疾地对话。她才缓缓直起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象征性地用袖口擦拭着眼角残余下来的眼泪,不慌不忙地抽噎了几下。
随即她纵身一跃,霎时间消失在这片残留着冰冷话语的地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