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札》顾墨墨

2、梦回 放假放了些

　　放假放了些时日，人也没踏实下来，所谓天生的劳碌命，连梦里都少不得殚精竭虑担惊受怕，白天就更没精气神了。晚上净梦着考试，要不就是阴谋诡计狼狈逃命，每每人还没醒来觉得，这故事精彩的合该拍个电视剧了，保证比于妈的叫好叫座。
　　夜深人静睡着做梦原本就是人之常情，白日里发发痴那叫白日梦，好赖也算是做梦吧。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熟悉不过的楼房街道，到底是呆了十八年的城市，熟悉得就像掌心的纹路，于是让人分外放松，经常想起当年坐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年岁，恍惚觉得，好像高考读大学只是一个悠长的醒不来的梦，突然就有点庄周梦蝶的恍惚感。四海为家的人，寂寞从不是因为漂泊。有时候看着觉得什么都熟悉，有时候看着又觉得什么都陌生。那些人事物才会让我们觉得这是故土吧。大概这才是我最怕小龙岩物是人非的原因吧。
　　小龙岩这时候的气候很好，不冷不热，艳阳高照也不妨碍有凉风穿堂，雷雨声声也不惊扰初夏的温柔夜风。再热的天气，下一场雨就能凉快得赛过喝了一罐冰水。论起这点舒服，真是哪儿都比不上的。闲了就爱胡思乱想，吹着风感受着熟悉的场景难免要忆故人，小学初中高中，说起来都是泛善可陈的很，可偏偏就爱咂摸一下味道，倒还真的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尤其放到现在。虽说不若少年时，人事变迁当初的自己哪里能猜得到，重逢和远离都是那么不可捉摸。大约什么叫时过境迁呢，也许就是想起来微微有点发怔，陌生又熟悉，良久恍然一叹吧。有些绝口不提的，有些殷切记挂的，如今看来也有点想不通了，又或者是想通了。是你的不是就不会走，不是你的也并非与你毫不相干。往日是有些喜欢朱砂痣这个词，只觉得带着不可言说的况味，现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不可言说才变成朱砂痣呢。像我这种受了伤就爱去戳疤痕的人哪里真的能有什么朱砂痣。原先信誓旦旦的，现在想起来徒增笑料耳。时间和空间都可以改变太多，无论友情爱情不去维系经营，便必然要走向穷途末路，生活中能占却你时间的也只能那点点琐事，脱不去吃喝拉撒，能扯上干系的人能有几个？你要是交友再少些，一整天就你一人的时候也少不了。这世界整天跟你说人脉人脉，然而世态炎凉，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凡你不得意了，自以为争得了蜘蛛网似的人脉也不过说断就断了。成才说，他以为自己就算没处下全连的人，也处下半个连的人，结果来送自己的还是自己最看不上的三多。八面玲珑向来讨巧却未必得真心，不过这世界还真少不得这样的人，循规蹈矩点却也还好。哎呀呀又扯远了，关于生命中失去的人也好留下的人也好，大约都没有永久的。比如那位不可说先生，有时候都要感激自己不知羞耻地一一记录，不然将来想证明自己也曾年少轻狂都找不到证据，当初是舍不得这段青春，现在大概是觉得庆幸吧。当年自然很多不能言说之处，那一点点不可说的往事，一点点少女心事什么的，现在看着都觉得羡慕。现在想想，也许之前只是想知道个答案吧，那些莫名交汇的眼神，含糊不清的话语。如今想，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几十年以后我还可以告诉自己，当年我喜欢的那个人也许对我也并非全无感触，大抵是流年偷换岁月弄人罢了，这故事怎么也听着好听点吧。既然结局是既定的，干嘛让回忆都变得风雨凄凄呢，自作多情也好两情相悦也好，记忆里的故事够好，足够回味也就够了，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往后漫漫时光都要靠回忆活着呢。至于记忆里的男主角变成什么样子关我什么事呢，他长得是圆是扁都无关紧要了，只要觉得记忆里很好就好了，才不要拿出照片细细比对呢，免得惊叹自己当年是有多么瞎了狗眼审美品位都喂猪了什么的。我不是关心他只是关心记忆里的他。然后我就把后来的那些慢慢忘了才好，感觉就是一场装疯卖傻的戏，虽不知对方什么心思，自己在自欺欺人是十分分明的，有句话说对了，能让自己陷入梦里的只有自己。可能我只是不想承认当年一腔情怀都错付给一个人渣了吧。不管怎么说，在彼此的相处里对方确乎够得上一个人渣的水准了，幸而自己放得下身段放得下自尊到底还没放下骨气，君既无心我便休的气魄还是有的，虽说对方有没有心已经无所谓了，但就为了这份折辱也不能轻易低头才是。然而有时候算账也是要耗费精力的，虽然被亏欠了，不过我这人，自己不亏欠别人就算安心了，既然我不欠你的，两相断了关系也没什么吧。有时候计算一时的得失没什么意思，求个心安就好了。又扯远了，还有些关心不到的人，彼时大家的生命里对方也不是主角，便是表达几次殷殷不舍之意又如何，不舍也不是不能舍的，原本就不是少了谁就不得了的事，更何况也许一开始就是可有可无。再小的孩子都要长大，再放不下的人也都会放下，万万不可把自己看太重才是。
　　当然，这都是小儿女心思，想想其实还挺有乐趣，并不有多深重的感慨。想得远了有时候才觉得有些解不开呃郁结，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世事虽然繁琐，也不过是一时的烦难罢了。当然不是不觉得自己有些问题有些幼稚可笑的。看玄奘之路的时候会想，玄奘的一生不能说不辉煌也不能说不凄苦，行程两万五千里，为了译经费尽心血，他的一生坎坷砥砺自然是常人不可比的。只是有时候会想到晚年在玉华宫的他，伤病缠身却对着煌煌佛经，除了他哪里还有人能如此精通梵汉两语且通晓佛典呢，他时光不多又怎么办呢？他几乎把人生所有的时光都花在追索佛学奥义上，临终，可有什么穷究天人的体悟？他最后一次礼佛时心静如何？大多数高僧圆寂都很平静，几乎都是自知寿数将尽，坐而圆寂谓之坐化。他这样辛苦了一辈子，可有觉得不值？想想就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可有时候不免在想怎么过都是一生，但不管怎么过，大限将至，都是一样的，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不免唏嘘。有时候站在所谓上帝视角去看历史，会觉得有种局外的冷然，但是还有更多的苍茫和荒凉，越发觉得自身的渺小，生命的微贱，造化的强大。还有那份独属于历史的厚重感也是不可言说的。
　　去年暑期走了很多古都，去了一些故城，并不强求要遍览遗迹，却很想感受下何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意境。譬如扬州的平山堂，已经感觉不到当年的欹枕江南烟雨了，但不妨碍去靠近那时词人的心境。扬州有一处唐时旧城墙的遗址，自然有建筑存放了不少唐代旧物，唐代的扬州富庶名闻天下，从城墙遗址看出去，足可想见当年城郭之壮阔，城市之宏大磅礴，建筑是梁思成设计的，仿唐的建筑，很有韵味。我在屋后的池塘边还发现了两架秋千。不知道为什么，出去这么久，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些发过呆的时候，发过呆的地方。在唐城遗址的城楼上塞着耳机听大明宫词，眯着眼睛打量，忽略那些现代建筑，扫过青山旷野大明寺仿唐建筑，迷迷糊糊就觉得有故国神游的感觉了。好像那些穿流的人群，闪烁的宫灯，高髻翠眉的妇女，广袖长衫的士子都历历在目似的。还有在瘦西湖呃五亭桥，杨柳依依，落日余晖，野鸭争渡，靠着廊柱坐在石栏上也不怕摔下去，只觉得凉风袭来不如归去。然后呢，是黄昏时步履匆匆穿过诸多牌坊的孔庙，高大的柏树并不密集，却仍旧筛碎了日光，覆满了整个青石铺就的广场。也许还有早晨阴云密布细雨之后的王家大院，深门大户的住宅连绵不断依山而建，青黑色的砖墙可以和阴郁的天色连成一片，看着都觉得倒抽口凉气。平遥古城里屋舍连栋，楼宇林立，并不高，站在钟鼓楼上就可以望到尽头，窄巷宽巷密密匝匝仿佛迷宫，一个转弯便是另一番人间烟火。傍晚时候最热闹，颇有烹羊宰牛且为乐的感觉，也不知道是游客还是本地住户，饭店里的蒸汽几乎让人看不清迎面来的人，红灯笼到处悬挂，氤氲其中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再有就是开封城了，古意不多，诗意不足，然而古城就是古城，小城市的好处，一天光靠一双腿脚也能把景点走个七七八八，绕着包公湖走一圈也不觉得累，拼死拼活要去一趟清明上河园，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惊喜。只觉得水傀儡算是最好玩的了。只记得最后好不容易逃开非要让你穿古装照相的姑娘的拉扯，在高楼之上找个僻静之处坐着发呆，在那儿能看见整个清明上河园，还能看到外头的湖水漾碧，不由真的开始幻想所谓的清明上河图汴京十里繁华，一时间也分不清真假了。就像是在留园，别的什么不记得，偷偷找一个美人靠补眠，听着湖中心传来的苏州评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也觉得十分惬意。不过大约也是因为一个人才能有这些发呆，后来有基友在一块儿了便也不曾有过了。其实发呆感觉很好，在家发呆想的只能是些当年读书的琐事，在古迹上发呆，当真是要发思古之幽情。世事沧桑流年轮转，也许我是真的很怕站在真的废墟之上的，我如是告诉自己没有去大明宫的原因，有时候想，我未必受得了那在3D图像里看起来耀眼得不能直视的大明宫如今变成这样宽大的荒凉的平地，难免会有一些黍离之悲，虽然不合时宜。就像是当年万人之盛的佛学大学那烂陀，现在看着只剩下断壁颓垣依稀可见当年僧房俨然，想象辩经时候浓厚的学术氛围。
　　人类最可悲的，是奢求永恒和刻录时光，希望永恒和不被遗忘大概也是一回事吧，不过也可能，是最可敬的。只是时移世易，我们要花费多少想象力才能追回一点点过去，更不用说是真实的过去了，哪怕，那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