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心》顾墨墨

47、第四十五章

　　李英茹从来没觉得客厅的灯光这样刺眼，让她觉得眼前的两个人根本不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她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两个人。
　　她的大儿子明明是要事业有成优秀出色的孩子，明明就快结婚了，他答应自己的话语还言犹在耳。而小儿子哪怕当初有过种种冲动行径，然而到底是孝顺乖巧的。
　　而今天她看到什么？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孩子简直就是瞬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哪怕是以她的几十年的阅历，也根本不敢相信方才的画面是真的而不是幻觉。
　　江爸爸虽然并没目击到方才的场面，但是从妻子的脸色已经能猜到事态的严重性，难得也一脸严肃地坐在沙发的一边，静静看着两个儿子齐齐跪在茶几边上。
　　他注意到小儿子脖子上那块清晰的吻痕，新鲜得完全应该是刚印上去的，再打量两个儿子，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为自己的猜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到底……”
　　李英茹尝试着想开口，她不知道是确定还是询问还是指责，她仍然不能理解事态何以突然发展到这步田地。
　　而面对着堪比三堂会审的架势的两兄弟却出奇的平静，像是早有准备，也像是同样被吓呆了。
　　“你们也不小了，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母亲试图为两人荒唐的行径给出一个虽然生硬但还算合理的解释。
　　两兄弟同时在心里踌躇了一下，否认母亲的猜测那势必要摊牌，而母亲脆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可是默认这样的猜测……心里却是无法接受的。
　　哪怕不被祝福，也不应该这样草率地掩埋，像是见不得光的罪恶。即便这是带着不被宽容的原罪，爱本身也应该是被祝福的美好。
　　但他们都没有权利用这份美好去折磨一个老母亲的内心。
　　同样的顾虑使得两人几乎都陷入了沉默。而这沉默却让李英茹燃起了一点希望，也许，真的只是玩闹。
　　哪怕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的玩闹也太过火了。
　　“妈，我们不是玩闹。”沉默许久的江崧先开口，然而显然这不是一个善了的方向。
　　江彦迅速抬眼看了一下江崧，江崧几乎目不斜视，却默默握了一下江彦的手腕。江彦知道，江崧并不会胡来。
　　李英茹的脸色又逐渐转白。
　　“爸、妈，是我放不下哥。你们也知道我打小就粘他，他上学我都不肯放他走。后来他去了那么远读书，我难过的不行以至于都有点恨他。”
　　江彦意识到他可能会干什么忍不住想开口却被江崧用力地捏了下手腕，江彦想说却也不能不保持沉默。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那已经不仅仅是弟弟对兄长该有的依恋了。”
　　江家两夫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让人不由担心的程度。
　　然而江崧还在继续。
　　“爸妈，哥他始终是你们最值得骄傲的孩子。我这辈子可能都很难喜欢上女生了，我带琳冉回来也是为了让二老宽心。我知道我很糟糕，就算我有这样不该有的想法也应该扼杀在心里而不是反而恬不知耻地去靠近，我知道就算我的感情再感人也不可能得到祝福和谅解，我不会也不能给你们这样的一个结果。晚上是我冲动了，哥只是想安慰下失落的我，是我，不知分寸了，我……”
　　勾引兄长的字眼，无论酝酿多少遍，江崧也说不出来。
　　江彦的眼睛几乎赤红，他想反驳，他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单方面的逾越是两人种下的恶果。可是他不能，他明白江崧这么说的用意，他就是该死的太明白了，所以一个字都不能说而只能沉默，他难受得恨不得撞墙。
　　那些伤人言辞不仅刺伤了小松鼠也刺伤了江彦，他想，那说的不是江崧，是自己，分明是恶劣得多的自己。
　　懦弱自私的自己！
　　江家夫妻俩的神色十分复杂。不知道该稍稍松一口气还是心疼自小最宠爱的小儿子，复杂情绪背后仍有更多的不能理解和不能接受。
　　江崧想得很明白，自己的性向不是今天才有的新闻，但是哥哥一直都是那样循规蹈矩，这样的说辞最合情理也最容易被接受，它比真实看起来更像真实。
　　他不是圣母，但也没愚蠢到不惜代价，这样做，最好。
　　他知道，这样不会让江彦解脱，甚至是在他的十字架上添上更重的一笔。如果今天江彦是个狼心狗肺的人大概会好过很多。可惜他不是。
　　他想这才是真的罪，根本赎不了。
　　“我今年申请了出国读研，基本都很顺利，不出意外应该会去美国，等我回来，小侄子应该会叫叔叔了。”
　　连后路都这样的妥帖，几乎让李英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仅仅是一出戏。
　　话已至此，就算要指责也显得毫无意义了。
　　只是从始至终，江彦都是异常沉默的。
　　李英茹打量了神情坚毅的小儿子和满脸隐忍的大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知子莫若母，他知道江崧的话里不尽为实，但她不会不懂小儿子的用意。即便她怀疑这并非江崧的一厢情愿又如何，总要有人牺牲和离开，比起失去两个儿子，只是出国根本也不算是失去。
　　她没有这么糊涂，也做不到那么绝情。
　　但她终究要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即便自己能接受这样不容于世的感情，旁人也不会接受，哪怕真爱没有错，也不会真的无敌而不受伤。
　　做母亲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孩子受到伤害。只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小彦，如果你真的不想结婚，那过两年再说吧。”
　　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小风是个好姑娘，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也别耽误人家。”
　　“我知道我现在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但是你们俩一定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做出让自己抱憾终生的行为。”
　　“小崧，出国可以，不要不回来了。”
　　几句话说完，李英茹便转身去了卧房。兄弟俩突然发现，母亲原来老了这么多，失去了那股子精神头，是那样虚弱而伛偻。
　　江爸爸显然还想说什么，几次张口却也不知道还能什么，重重叹口气便和妻子一道回房了。
　　客厅里顿时空荡下来，兄弟俩依然并排跪着。
　　“谢谢妈……”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谁听的。
　　江彦牢牢盯着江崧的双眼：“决定了？”
　　“嗯。”
　　“好。”
　　江彦说过，只要他做了决定，他就只会配合。
　　“哥，你会和吴小姐结婚么……”
　　“会。”
　　“那对她好一点。”
　　“我知道。”
　　“哥……”
　　“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
　　“如果可以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哥，如果可以，还是忘了我吧。就当我移情别恋，不，就当我始终爱的都是陈彬。”
　　“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多年我都没以为你会爱上我，不也还是爱了你这么多年。”
　　“哥……”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江彦想吻一吻江崧的额头，似乎这样就能让这稍显苍白的三个字变得像誓言一般沉重。然而终究也只是浅浅印在耳根处。
　　“哥，知道你喜欢我，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害怕。但是现在，似乎没什么好怕了，不知道是不是彻底明白，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
　　“怎么会，是因为大概真的没什么能拆散我们了吧。”
　　兄弟俩抱着，也仅仅是彼此用力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