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心》顾墨墨

4、第四章

　　滨江大道的风景一直都是T市的名片一般。来T市旅游的没有不上这遛两圈的，就是光看看江景，看看大江两岸的霓虹闪烁，也够赏心悦目的。
　　长长的铁栏杆像是一根腰带，系着江水，系着这个明珠似的城市，也许，还系着一些人的心。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我没空跟你废话。”小松鼠靠着栏杆站着。雪已经化了，原本就不大。然而天气却冷得让人牙关打颤，小松鼠不自觉地缩着脖子。
　　“就是想见你，行么？”小松鼠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当然，还是一个称得上端正的男人。然而厚重的眼镜遮了大半个脸，乍一瞧，还以为哪个学院的老教授。可瞧那精气神，分明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打扮成这样，还真是糟蹋了。
　　小松鼠没回头，嘴角轻挑：“陈彬，我们是今天才认识么？这些骗小女生的话小爷我都说腻了，你还跟我这演个什么劲儿？”大概是天冷，话音总有些不稳。
　　陈彬没有作声，他默默地从脖子上摘下棕色的长围巾围在小松鼠脖子上，轻声道：“还是这么怕冷。”语气充满了小松鼠既熟悉又害怕的亲昵。
　　小松鼠原本想躲开，可总觉得自个儿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什么？当年是谁先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连个申诉的机会，确切的说是搞明白状况的机会都不给，就彻底结束了。换谁谁能接受？
　　小松鼠想了想，尽量稳了语气，他实在眷恋这个有着他淡淡体味的围巾，不过他脑子还能使，不至于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陈彬，我不知道你把我叫出来干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承认刚分开的那半年，我天天都想拽出你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小爷我哪点对不起你陈彬了？可是后来我不想问了，我想只要你能回头，我怎么做都成。可是你还是没有来找我。”小松鼠说得很轻，仿佛耳语，陈彬却只是放空了焦距，茫然看着江面。
　　“我想你大约是没打算回头，而我还得过日子，年深日久，我也许就会把你忘了，然后娶妻生子……我虽然恨你，但是，我想，我还是能理解你的。”说着说着，他仿佛直起了腰杆子，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可陈彬，仍旧呆望江面。
　　“可我真不知道你还来招惹我什么？我江崧就是你的路人甲路人乙，你只管走你的大路，何必跟我一个走独木桥的过不去呢？”小松鼠说着说着就有点不知所以然了，他大约心里也混沌着，也许他并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敢。
　　“小崧，我真的挺想你的。”陈彬只说了这么一句，小松鼠就炸毛了似的。
　　“你拍八点档啊！大冷天的晚上，你拉我上这破地方喝西北风，就为了听你那叨咕那几个破词儿？你当小爷吃撑了？”然而说着说着，小松鼠觉得鼻子酸酸的，脸上有着冰凉的生疼，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温暖的气息给整的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了。
　　“小崧……”好嘛，陈彬同志的声音彻底把小松鼠所剩不多的理智给摧毁的一干二净。
　　良久……
　　“陈彬，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何况你？说吧，你想要做什么？”小松鼠怂动着那颗小脑袋瓜儿，仿佛撒娇，又仿佛只是在用陈彬的大衣擦脸似的。
　　江崧有点无奈，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陌不相识的，感慨万千的，悔不当初的，TVB的，台湾苦情的，新加坡伦理的，就差没有美国大片的。但是他独独算漏了这种不知所云，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自导自演的傻瓜似的重逢。
　　小松鼠平日里比谁都机灵，然而碰上陈彬，他也不过是个愣头青，由人摆布。
　　陈彬是什么样的人，以前他不懂，也许现在他也不是很懂。但是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都跌了这么重的跤了，再不吸取教训，那真是白活二十年了。
　　所以他突然就平静了，镇定了，从容了，有了点瞿秋白啊方志敏等大英雄的从容就义之情，于是轻轻地问了以上这个问句。
　　然而他不指望陈彬会回答。他早就觉悟了，他今天十有八九就是跟一堵墙说话。
　　陈彬开口了：“我知道你想听我说当年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是我也真的无法告诉你究竟是为什么。我今天见你，是因为我想你了，没有别的意思。”他说的很诚恳，配上那副学究式的眼镜，仿佛更具说服力。
　　小松鼠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半晌，慢慢地笑了。眼睛里一层又一层的冰雪笼着，荒凉而寂静。
　　“陈彬，你总这么自以为是。就算你是姜太公，我也未必就是上钩的鱼。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就此别过吧。”小松鼠平时说话都是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然而严肃起来，竟然更有学究气，难道是物以类聚？
　　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在心里骂着，这死家伙，没看见我冻死不甘心是吧，也不去个暖和的地方谈。全然忘记自己脖子上还围着那个“死家伙”的围巾。
　　“小崧，我要结婚了……”裹挟着江风，陈彬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江崧听的很吃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连成词、组成句，才明白什么意思，那他该说什么？
　　于是他举起手向后挥了挥，高声道：“恭喜！”不多时，便消失在冬日滨江的大道上。
　　小松鼠觉得自己的表现太不自然了，完全不符合他原本的剧情设计。他完全应该更冷静理智甚至冷酷才对，而不是这般不知所措不知所云。
　　他应该回头，高兴的平静的说：“哦，是么？”然后仿佛老友，顺口问问你的未婚妻如何。若是听到有什么抱怨，便安慰几句，说什么人生不过如此，至不济，也搬个红玫瑰白玫瑰的理论混过去。如果是贤良淑德的就更好说了，大表嫉羡之情，满足一下对方的心理就可以收工了。
　　然而这是对别人。
　　如果易地而处，是旁人站在那儿，吹着冷风，听着心里还放不下的人说要结婚了，心里又该是个什么滋味？尤其当你完全没有理由表示哪怕一点失落的时候。
　　这真让人沮丧。
　　陈彬说得对。他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陈彬转身的理由。可是，这样的理由，实在让人有点无法接受，那几乎让自己无措中觉得可笑之极？
　　那时他想，无论如何，他如果爱自己，总会给一个机会，总会给一个合理的交代，哪怕是分手也是清清楚楚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魅力有多大，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非卿不可的人生，就算难受，可他是个大男人，总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等一份解释这么难么？
　　可是陈彬转身走了，那样镇定而无悔，几乎让江崧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醒了，要么陈彬还好好呆着一切都没发生，要么，他压根没有遇到这么个人。
　　然而他这么几年醒了这么多次，却没有任何一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