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心》顾墨墨

33、第三十二章

　　小松鼠忍不住用看白痴地眼神看陈彬，“他是我哥，当然是兄弟之情了。”然而话音一落，他便觉得不对劲。
　　陈彬的问句太奇怪了。
　　难道……
　　小松鼠不禁为自己的猜测吓一跳，心里忽然憋闷至极。然而他不知道，这股子闷气是因为哥哥还是陈彬。
　　陈彬忽然自失一笑，“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还真是命中注定。你，你哥，我，真是一个怪圈。我以为的都是错的。”
　　他停了停，开口叫了一杯果汁，想了想又开口续道：“我以为我对你的爱足够深，结果却不是；我以为是成全，最后不过是被人误会的谬误；我以为骄傲和自尊足够重要，结果……”说着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已经抬头的小松鼠，扯了扯嘴角低头喝果汁。
　　谁要听你念抒情长诗！
　　小松鼠这下倒是肯正眼看陈彬了，乌溜溜的眼珠子，像是泛着光的天然黑曜石。
　　“你，到底想说什么？”停了停，“也许应该我问，你和我哥是什么关系呢。”
　　陈彬倒是有些诧异地看回来，“什么意思？”
　　小松鼠以手支颐，看着人来人往的店外，笑了笑，“你和老哥是高中同学。那段时间，我基本上都见不到他的面，他总是很少回来，一回来就读书，好像一夜之间成了书呆子似的，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说到这儿，小松鼠眼底有浅浅的哀愁掠过。
　　陈彬撇开头，只是淡淡道：“他那时候情绪不太好。”
　　“所以？”
　　“我经常和他聊聊天什么的，久了就感情比较好。”答了一半，发现不对劲，陈彬猛地盯住小松鼠，“你想说什么？我和你哥？”
　　“没什么。”低头勾画着塑料桌子开裂的纹理，小松鼠忽然一笑。
　　“我有个怪念头。也许，你要和我分手，是因为我哥？”看着陈彬的眼神里都是探究。
　　陈彬猛地盯住小松鼠的眼睛，有点猝不及防的狼狈。
　　然而只是一下，陈彬却慢慢开口：“你知道？我以为你完全一无所知呢。你哥忍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还是要让你知道么……”
　　小松鼠没有再笑，他看着陈彬，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想说我哥瞒了什么？”虽然心里有答案，可是不听到回答，他不想相信。
　　陈彬喝了两口果汁，眼神失去了焦距，大约是沉浸到过往的回忆里了。
　　“那时候我和你哥是同桌还是室友。你哥是个资优生，但是却不怎么说话，沉默寡言的，白白生了张好脸蛋。你哥又是个招惹人的，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不过他一个都没答应过。于是他有了一个绰号，木头江。说我和他坐一块儿，真是一对木头。我那时候比你哥可不招人待见多了。”
　　小松鼠静静地听着这段他无法插足的过去。他哥哥一直都是善于交际的人，陈彬描述的人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同名同姓的人似的。
　　陈彬除了在国外那段，一直都打扮得跟土老帽儿似的。他不想隐瞒自己的性向，但也知道不能惹太多非议，于是干脆把自己藏起来。
　　“其实一开始，我和你哥也不熟，毕竟这样闷头读书的人你哥也不是唯一一个，放假了不回家的也不止他，可是他和那些人不一样，虽然你哥好像也留下来读书，但是有时候却整夜整夜地对着电脑发呆。有一次我凑过去看，却只看见一个小男孩的照片，我就好奇了，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你。其实你哥足够聪明，完全不用这么用功，事实证明，他确实也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勤奋。仔细看就会发现，很多时候他只是在发呆。”
　　小松鼠的眼睛有些瞪大了，这好像，不是自己以为的样子。
　　“再后来跟他有了交流才发现，他其实很能说，很能侃，就不知道之前他怎么能这么沉闷。可是平时看他，好像还是这样闷，而且越来越闷。闷的程度随着他回家的次数增多而越来越高。我当时猜，他家是不是不太好。”
　　小松鼠的表情写满了思索，虽然那时侯哥哥回来很沉闷，可是家里还是很温馨的。老妈因为觉得哥哥很辛苦总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直到有一天返校，每次返校日都会去教室自习的你哥居然没有出现，甚至逃了晚自习。刚开始我也没在意，不过那天实在是闷热我就下楼冲凉水，却发现楼道死角有人，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你哥。你哥居然喝了不少酒，旁边散了不知道多少听啤酒，看得我直咋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也鬼使神差地坐到他旁边，然后跟他一块儿喝起来。一开始我们自己喝自己的，喝着喝着我就开始闲扯，你哥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就在我快喝的睡过去了，你哥忽然开始哭起来。我给吓得酒醒了一半。他其实也就是掉了几滴眼泪，除了有点大舌头声音倒也没变。”
　　小松鼠看着陈彬，他哥哭了？他像是突然听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冷笑话。
　　“我没说什么，你哥倒是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你。说你的小时候，说你怎么可爱，说你出糗，说你读书好，说着说着就难受了，我以为他要吐了，结果他只是皱着眉摇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快乐和最大的罪孽就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弟弟和，不小心爱上了这个弟弟。”
　　小松鼠呆呆地看着陈彬，像是完全没有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你哥被我拉去冲了凉水，其实没多少啤酒，醉得不很厉害，一块儿回去上晚自习了。你哥还是那个样子，闷头读书，径自走神。接着几天都不和我说话了，我估计他是后悔说错话了。有天中午吃饭我就拉他一块儿了，跟他说我知道他随便说说的，也没上心。结果他倒是很严肃，说他说的话是真心的，只不过怕我觉得恶心才避开的。我当然不会恶心他，虽然兄弟是有点让我震惊，不过那种爱上不该爱的人的痛苦我能够理解，所以我们真的成了朋友。”
　　讲了好一阵子，陈彬像是终于觉得有点口渴了，一口气把果汁喝完了。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他没有伟大到想要促成两个人，只是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更何况，不说，他和小松鼠大概更没机会在一起，何不赌一把呢？
　　“再后来的事情我估计你也清楚，我们俩各自考了大学，也没断过联系。去了澳洲以后，我们就用电邮联络了，你哥也忙得很，慢慢就少联系了。跟你认识的时候，我大概有半年没和他发邮件了。”
　　“所以，你想说你和我分手的理由是，”小松鼠又勾起了他凉薄的笑意，“我哥喜欢我，所以你冲着哥们儿义气就和我分手？”
　　陈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原来你所谓的自以为的错误指的是这个？”
　　“小崧……”
　　陈彬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说自己是因为太爱所以放手？说自己没法容忍他心目中最爱的不是自己？
　　陈彬突然觉得喝下去的果汁都泛着苦味。
　　“小崧，我承认我是个懦夫，但不是哥们儿义气。”
　　“那是什么？别说那些骗小孩儿的。”
　　“小崧，还记得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么？”
　　“什么？”
　　“你对你哥到底是什么感情？”
　　“……”
　　小松鼠忽然觉得哑口无言，他看似很镇定地反问陈彬，实则心里一团乱麻。他不知道他对陈彬所提供的这个理由是相信还是一笑了之。他应该唾弃他这么蹩脚的理由，可是他做不到，他有点害怕，有点茫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恶心。
　　陈彬闭了闭眼，像是有点不适应太阳改变角度之后的光线。
　　“小崧，如果只是你哥喜欢你，我是不会退出的。”
　　小松鼠倏忽手握成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却呐呐不成言。
　　“小崧，也许我只是太自私，我不希望在我爱的人心中，我不仅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爱的。”
　　“呵，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煽情。那你现在又想重归于好，难道是你终于不在乎了么？”小松鼠笑得有点讽刺。
　　“……”
　　他也许只是不甘心。
　　刚到澳洲的小松鼠充满了干净而明朗的气息，像是六月晴朗的天空，让人看了心生明媚。他拥有小松鼠也许是第一份同□□情，虽然那份爱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足够厚重，却是弥足珍贵的。
　　然而，他还是放弃了。
　　现在重回故土，小松鼠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小松鼠了。是造化还是自己把他变得更像是泛着冷光的玉石，让人那么难以靠近，他长大了，成熟了，内敛了，也更加吸引人。眼睛里再也不会盛着笑意只看他一个，只有冷冷的光芒带着嘲笑和讽刺，让自己生生地疼起来。
　　这才是真的江崧么？还是真的江崧已经被自己葬送了？
　　小松鼠放下了那一点残留的冷笑，缓缓靠近陈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过是一个自私的懦夫。”
　　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陈彬呆呆地坐着。
　　店里的电视在放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言情片，男人喝得烂醉说着胡话，好像是在后悔没有留下自己爱的人，让她嫁给了旁人。
　　除了小孩儿在桌椅间嬉闹的声音和电视声，店里还算安静。
　　陈彬慢慢地捂住了脸。
　　他终于还是，失去了他么。
　　良久。
　　忽然发现有来电，陈彬本想摁掉，却还是摸索出来看了看号码。
　　倪红林。
　　陈彬恍惚地笑了。
　　电视里那个男人去女人的家里，恳求复合，被女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