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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织梦行云 ...

  •   织梦行云
      许你醉看峦山满目枫,是心思已重?是尽诉江风。
      谁人抱得孤坟半盏中,是雾色朦胧?是梦景成空。

      永乐初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永乐四年,罢相,降儒门龙首为龙图大学士。
      永乐六年,帝迎四方僧客,京郊大兴土木兴建定国寺。
      永乐八年,帝斥儒门龙首朝堂之上。
      永乐九年,王驾南巡,遇刺,得道人相助。帝震怒之下禁四方游侠,道教甫兴。
      三教之争,由此绵延数载。

      十二月的肃风沾染了霜雪。
      紫衣人珍珠缀冠,华服委地,虽无环佩之响,观之夭夭面色,却是好个玉面华冠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双紫眸深邃,笑意似有还无,华丽不失雍容,冷傲不失气度。紫,本是男子难以驾驭之色,在此人身上却是浑然天成,令人不由地赞道:华丽无双。
      如此华丽无双的格调,有所耳闻者便能联想到,天下只此一人——疏楼龙宿是也。
      这一日,龙宿难得没有车马相随也没有宅在疏楼西风,一个人在山间停停走走地游玩赏景,好个意兴阑珊。
      行了一段路,雪落的大了一些,龙宿的紫冠上叠了密密麻麻的白,乍一看仿佛岁月斑驳镌刻。马儿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地跟随着主人,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日已西沉,这样的天,连呵出的气都似乎是化冰的。
      “恩?前面有个老人家,看来前方或许有村落,看来可以借宿一宿。”顺着江边望去,那个老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江边寒风凛冽却自是岿然不动,斗笠下微露出雪色的长发,乍一眼看去是个精神濯烁的老人家。
      “这位老者,请问……”
      垂钓老叟回头,转身、回首、抬眸。
      这一瞬,龙宿却用尽了儒家典籍也无法描摹出此时的心海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许是怦然心动,许是情根深种。
      就那么短短一瞬间,他凝眸,他回首,从此寂寂江海边苍茫落雪处,心底三千柔丝只为一人。那点点粼波化作,他看他的眼波流觞;那枯木枝桠中所带的失意冬风,吹皱的不再是一顷寒江,而是烟花三月的碧波流淌。
      在最美的年华里,他们终于再次相遇。
      “哎呀呀,愧不敢当愧不敢当,龙宿真是折煞老道哟。”带着调侃的语调,人未见得分明却已是知晓了来人,龙宿甚至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老道此时微翘的嘴角。
      “剑、子、仙、迹!”龙宿咬牙切齿地吐出圆润的字音,脸色除却初见时的惊喜更增添了许多黑线,“汝真是让龙宿惊讶万分啊!”
      “噢?不知何事让龙宿如此惊讶?”
      “惊讶于剑子你,失踪如此多年,竟然没有被追债的抱头鼠窜,还有如此闲情逸致做一个江中钓叟。”
      剑子一甩鱼竿,爽朗笑道:“多年未见,龙宿还是如此牙尖嘴利。”
      龙宿闷哼一声:“彼此彼此,多年未见,汝还是这般寒酸小气。”
      一愣神之间,珍珠华冠已被剑子的斗笠压下,剑子仔细地帮龙宿将斗笠摆了摆正,随后一拍身上的落雪,径自将龙宿的马自顾自的牵了过来。
      “剑子你这是何意?”
      老道回首一笑:“耶?难道龙首大人在如此大雪之下,竟有心情露宿街头?儒门的闲情逸致真是让贫道叹为观止啊。”
      龙宿冷哼一声,夺回缰绳反诘道:“此马宝贵,怕是尊贵如它不愿意被你这老道牵着鼻子走。”
      “哈,龙宿此言,真是有愧众生平等。”
      “剑子老道合该牵头老青牛,龙宿届时定为你泼墨作画,助你流芳百世。”
      “出自好友之手,汝确定不是遗臭万年?”
      ……
      二人斗了许久的嘴仗,终是默不作声了。细细雨雪落在龙宿的斗笠之上,像是天地万物都化成了两人间静静流淌的时间。初见时斗笠遮面,而如今,剑子的眉间早已漫起了雪花。华发白眉雪睫,龙宿总觉得雪都落尽了剑子眼中,这一切,在他无可救药的心口之处,慢慢熨烫起来。方才龙宿只来得及一观剑子那垂星之眸,此时二人并肩而行,龙宿定定地看着剑子良久,不作言语。
      “恩?龙宿啊,偷偷摸摸的窥视非君子所为。”
      “那吾便光明正大的看罢。”
      “龙宿好友,多年未见,龙鳞依旧不减厚度啊。”
      龙宿紫扇一遮,仿佛多年未见的隔阂如一纸春风化走寒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吾只是觉得,好友,好久不见。”那一别,竟是少年不再,光阴荏苒。
      “是啊,好久不见。”
      剑子剑眉一挑,雪睫轻颤,江风微微吹拂之下,雪落华发,顿起涟漪,真真是好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子。

      一路沿着江边行进,不一会便见到了一个小渔村。剑子依旧乐呵呵地盛情邀请龙宿大驾光临,龙宿勉为其难地终是点了头。
      “剑子道长今日回来的颇早啊。”闻此,剑子一颔首笑着回是。
      “道长可有收获?不如来喝口茶暖暖吧?”“今日天寒地冻,并未见着鱼儿。今日有客,多谢先生好意了。”
      “道长好啊,有客人?”正说着,村妇将手中的一捧蔬果装了篮子急急地送入剑子手中,温和地笑道,“剑子道长,拿着吧。”
      “这,郭大娘……”
      “哎呀呀,剑子道长,这不是郭大娘说你,家里来客人了你总不能让人家喝茶喝到饱吧。”耳边传来龙宿一声轻笑,剑子硬着头皮道了声谢。
      又行了一段,几个顽皮的孩童玩耍之际见了剑子老道,乖乖地向剑子道了声好。其中一个略显瘦弱的孩童却直直向剑子扑了过去,大大咧咧地扯着剑子的袖子开始撒娇,也不顾玩得黝黑的小手将剑子的白衣蹭了个漆黑。
      “剑子剑子,你上次说要教我练剑的!什么时候啊!”
      剑子半哄半骗的摸着孩童的脑袋说:“恩,等你病好一些了,过些日子再让吾诊断诊断如何?”
      “那你不许赖皮!”
      “哎呀,小悠你看本道长像是赖皮的人么!”剑子一挺身板,义正言辞道。
      “我看挺像的,”唤作小悠的孩童一脸不屑地撇过头去,问起了在一旁看好戏的龙宿,“旁边的大哥哥你说是不是?”
      “恩,眼力不错。”龙宿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剑子你看!”得到龙宿赞同的孩童小悠傲然昂起头,惹得老道一阵尴尬。
      “哎呀好友,连你也凑跟着起哄,走啦走啦。”一看情况不妙,剑子拉着龙宿急忙往自己的破烂小屋走去,草草向孩童们道了别。
      风雪里,传来剑子冷冷清清的语调,“小悠先天心疾,不可练武。”
      龙宿静静的将手覆上了道子冰凉的指尖,无言的安慰,无声的叹息,即使相隔岁月重重叠叠的藩篱,至友不变的情谊、深入骨髓的默契总是让人感到欣慰。

      并未如何兜转,深知好友脾性,龙宿寻思着,寻得那处最是破败的屋子便是了。
      “这屋子……”进了屋,摆脱了风雪,龙宿摘下遮雪的斗笠,这才得空仔仔细细地观赏了一番剑子的小屋——院落里的柴火被摆放的到处都是,杂草丛生,门口还歪歪斜斜地挂着豁然二字,屋内仅有桌椅茶具供人休息,“真有汝的风范。”
      “龙宿,谬赞了。”剑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打水准备择菜做饭。龙宿一阵讶异,剑子老道竟然也会做饭了?剑子不客气地表示,出门在外除了蹭饭这项绝技,煮饭是必备技能。
      “剑子你可真不客气,话说,晚上不会漏水塌方吧?”龙宿喝了口热茶,算不上好坏,颇为怀念的味道却是从舌尖漫起,渐渐卷起了记忆的波澜。
      这方龙宿正品着茶,只是随便想了个话头刺刺剑子,剑子却一边择菜一边认真思考了起来:“应该不至于吧,我昨日才爬上去修过。”
      “咳咳……好友,哪日龙宿死于非命必是出自你手。”
      “哎呀呀,龙宿,其实吾觉得你被佛牒敲死的可能性比较大。”提起那位二人共同的挚友,剑子龙宿不由得相视一笑。
      ……
      此时正是夜将明未明之际,四下寂静无声。
      龙宿一人披着外衣坐在床沿,抽了一口水烟。迷迷蒙蒙地烟水里,伴着窗外滴答地雨雪声,有剑子熟睡的呼吸声,这小小天地间温柔的调子令龙宿怀念起了久远的过往。
      有多少年未见了呢,自从剑子云游之后,时光的含义对于龙宿似乎仅仅变成了一个符号而已,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如同篆刻的碑文经过风霜的洗礼,那些痕迹总是慢慢被时光打磨。岁月,如同一朵情花,开过萎过,下一季又是一世。但他记得那些年,他所谓的童年,所谓的春风得意的年纪。
      那时龙首罢相,心高气傲的儒门龙首自此闭门谢客专心教导龙宿。
      剑子的道观离疏楼西风很近,但在小小的龙宿看来,却依旧很是遥远。是十步还是一百步,总也是跨不出去的禁锢,步履维艰。
      他总是有无法摆脱的琴棋书画,总是有不能放下的谆谆教诲。他是疏楼龙宿,他是儒门未来的龙首。他的职责,如同年复一年日渐沉重的紫衣华冠,玲珑环佩,逐渐他无法舍弃的生命的一部分。压抑的童年纵然令他晦暗,却因为剑子的那一抹白增添了绚烂之色。
      他总是艳羡地看着剑子背着风筝从围墙翻进翻出,他总是感激剑子给他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他总是……总是在等待着那个叫剑子的孩子,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围墙的一角。他连剑子幼稚的口吻都依稀忘记了,甚至不知道豁然之境该往何处寻,却依旧将剑子仙迹这个名字珍藏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还记得,龙首的教鞭重重打下,血肉模糊的是记忆里他刻入骨髓的话语:“汝是下任龙首,非是山野莽夫,你无权倾天下,而今如你有何资格重振儒门风采,谈何庇佑这万千儒生!”
      “你连你的好友,都无法庇护!”
      “疏楼龙宿,你从来都一无所有。”
      谈何庇护,连一个再见,都无法给予。
      那一日剑子背着他的古尘说,道尊做的那只风筝飞走了,他还说明日他将要一个人云游去了。而他只是说了个好,竟连再见都无法给予,无法相送。
      水烟弥漫了整个卧室,剑子毛茸茸的脑袋从棉被里探了出来,迷迷糊糊地看见龙宿一个人坐在旁边,问道:“龙宿你怎么起这么早?”
      “可是吵到你了?”
      “是啊是啊,龙宿今日做一顿莲子汤给吾赔罪吧。”剑子打了个哈欠也坐了起来,开始更衣。
      “剑子仙迹,这寒冬腊月,你让吾上哪找莲子给你?”龙宿的感伤立刻被剑子一个哈欠打得烟消云散,当即恨不得把这个异想天开的家伙丢到湖里去。
      “好友麦生气,是吾考虑不周。不过真是怀念你的手艺,想吾在外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满面风霜……”
      “停停停,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龙宿想着,把这个白毛老道拐回家去扎个麻袋就可以扛回儒门了。
      “是啊是啊,不过怕是要等下次有机会了。”剑子揉了揉发鬓,略带遗憾地一笑,“今日吾便要走了。”
      龙宿一愣:“走?走去哪?这不是你家?”
      “前些日子眼见村中被瘟疫困扰,吾云游至此正好为他们诊治了一段时日。”剑子扣了一阵腰带,却发现有些手软脚软扣不上。
      龙宿见状,俯身帮剑子重新扣上了腰带。
      “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见龙宿闷不吭声气压骤低,剑子略略迟疑是不是言语之中惹龙宿不快,仔细一想可能是好友相逢时间短暂,令龙宿徒增伤感,便出言安慰道:“龙宿何必伤怀,如今你儒门天下世人皆知,吾哪天想去蹭饭,还怕找不到你么?”
      “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风雪中,剑子为龙宿披好蓑衣斗笠,自己则一甩拂尘,飘然而去。仿佛当日年少往昔依旧在眼前,他趴在儒门天下的围墙上向龙宿一边招手一边笑道:“龙宿,给吾来一碗龙宿牌莲子羹!”而这一顿心心念念的莲子汤,那一声再会,终是欠下了。龙宿默立良久,直到天地间再也寻不到道子的痕迹,才缓缓地叹出那口气。
      疏楼龙宿,汝终是一个人要面对这宦海沉沙,天无所依。
      来时千山寂灭,去时万径孤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织梦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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