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窗寒》顾思意

7、万结愁肠无昼夜（上）

　　慈禧此时正抱恙在床。身边的宫女们侍奉着汤水，小心翼翼的迈着碎步。一个个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整着得当清秀的妆面，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只是谁都心知肚明，太医那神色也说了个大概。这个守寡了一世也风光了一世的老太后，也许不日将大去。人人心怀鬼胎，暗自揣测，却没有人能说明下一步该投奔谁。在这个节骨眼里隆裕来了这么一出，也使得宫里上上下下都提了一口凉气。

　　隆裕在底下跪着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慈禧愣是头也没抬，任宫女们将折子一个个递上来，慢慢看着，用护甲做着批示。

　　未几，忽听到慈禧道了一句，“都下去吧。留我和皇后说说话。”宫女们依次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看着人都散去，隆裕这才哭出声来。“老佛爷，真不是儿臣...真不是！”

　　“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子。”慈禧不缓不急徐徐说道，总算是看了她一眼。

　　隆裕终于松了口气。“儿臣纵是存了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老佛爷面前班门弄斧。何况儿臣一向奉老佛爷为尊，老佛爷让儿臣往东，儿臣绝不往西！这件事...这件事是有人要害儿臣！有人要害我！”

　　慈禧冷笑一声，“咱家真是没人了！你来当这个皇后，倒是有一点像皇后没有！就这么个小事儿倒是一点儿气也沉不住了！班门弄斧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手段。倒是你口口声声奉我为尊，我是真没看出来。且不说早年间珍儿那些事儿你在里面搅合了多少。单单是这些年来，你这个皇后称不称职，你心里有数。招惹这些是非，你连个主意都拿不定，跑到我这儿哭。我这病着，还得给你这个皇后扫清后宫不成！”

　　隆裕赶紧磕头，“儿臣不敢，儿臣有罪！”

　　慈禧摆摆手，“下去吧。这几日你在房里闭门思过。手底下的人看好了，出了这等事，你也该明白了。”

　　隆裕擦干了泪，挣扎着站起身。心中凄苦更加深了几分。自她入宫后，人人道是中宫娘娘，人前风光，谁知道她的如履薄冰！自己的姑姑大权在握耀武扬威，在她之下自己这个皇后如何招摇？后宫之事搀和多了，惹得姑妈猜忌自己或是要夺权；睁只眼闭只眼不去管它又招致姑姑不满，觉得自己无能又懦弱。自己的性子本就偏软，为人一板一眼又不招皇帝欢心。还记得皇帝被囚瀛台时自己去陪侍，一句话不满，皇帝竟扯下她的发簪丢掷地上将她轰走。身旁的太监下人怕是没有一个不暗自笑话的吧。自己在这宫里，原也是个笑话。

　　蹒跚着回到宫里，底下小太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需不需要搜宫彻查。隆裕摇了摇头，彻查？！怕是早没痕迹了。彻查下去，该禁足还是得禁足，平添那些乱作甚。所幸太后知晓自己无罪，也就这么着吧。吩咐了下去该怎的就依旧怎的，便回到内室里歇下了。

　　那边厢，斯如心里也正打着鼓。隆裕回来后，竟跟没有事儿的人一样什么也不追究。到底自己也不知道，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打紧的东西，竟招致老太后将皇后禁足。

　　她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巴不得现在就脚上生风去找瑜妃问个明白。恨只恨宫女不得私自出宫与别的宫苑往来。想了想，现在皇后被禁着，自己也出不去。这哑巴亏，皇后看样子是吃定了。可是往下能不能有后续，谁也说不好。旁边玉容看她的样子也好生奇怪，“干吗呢。看你焦躁了一个晌午了。起来之后就看你脸色不对，忙着也没细问。你可是知道什么？”

　　斯如如何敢外传些这个！只得定定神，道没有的事儿。不过是家里许久没有信来，又赶上隆裕出事儿，怕殃及自己罢了。

　　玉容噗嗤一笑，“殃及什么啊。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真要有什么事儿，咱俩就去告状！说她隆裕早已心存不满，多次在底下诋毁太后。如何？”

　　斯如头痛不已。“莫说人家二位是亲姑侄。即便不是，你这个乱嚼舌根的，不让人乱棍打死也得拔了舌头，居然敢私自去告主子的状！即便不罚你，看哪个宫敢收你！”

　　玉容撇撇嘴，“不收便不收。谁稀罕。我也就是晚托生了几年。那个瑜妃也好，如今的皇后也好，瑾妃也罢。论模样哪有比我强的地方？”

　　斯如如今越来越厌恶玉容的不自量力，看了看她，“这宫里不比外头，你是寻常日子过惯了硬要找罪受我也不拦你。宫里几时是靠姿色说话的？你我安心慢慢熬，等着出宫过过安稳日子吧。”

　　玉容黯然，“寻常日子，我是真过够了。你到底家大，你阿妈哥哥们再好赌，总还是有男人顶着，家底撑着。我家里就我额娘与我。来了宫里一趟，见了这么大的世面，若再回去寻个平常男人过寻常日子，且不说我心气高过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没本事！”

　　斯如懒得去和她口舌相争，只是告诫她不要凭着好日子不享，生生去找刺受。

　　第二日清早，斯如正梳洗着，门忽然打开。一个陌生太监冷冷看了她一眼，旋即跟后面的使了个眼色，“带走！”

　　斯如大骇，“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去哪儿！”

　　太监冷冷哼了声，“姑娘倒真是稳重！现在了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我们是奉太后的旨意前来拿你！”

　　斯如一时竟愣住了，待到被押着要走时，才转问了一句，“敢问我是犯了什么罪？”

　　太监冷笑道，“姑娘这是不认自己做的事儿了么！你不知是奉了谁的命，将奏折拿回来呈与皇后娘娘！现在就是要去细细审问你呢。带走！”

　　什么？自己谨小慎微的，怎的这祸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后边瑜妃缓缓走出来，“姑娘好容易忘事。前几日你去拿药，途中可是在沿路廊桥里拿了个包袱回了宫。我宫里的人打巧经过那里看到了。姑娘这是要抵赖么？”

　　斯如越想越不对味，“我要见皇后娘娘！我是被冤枉的啊！”

　　“冤枉？”瑜妃嗤笑一声，“姑娘惯会说笑。怎么这宫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偏巧就冤枉你呢？”

　　斯如恨不得吆喝出来那是因着我撞见你的丑事了！却知道现在与他们这帮子讲理无用，只得咬紧牙关，强含住泪。这世上糊涂鬼从不嫌少，宫里更是尤其多。且看自己命硬不硬罢！这一关，怕是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