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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行宫【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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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还未褪尽最后一抹暗白,大雨已“哗——”得下了起来。人们叫嚷着躲进附近的客栈酒馆,只一眨眼的功夫,开封城便被烟雨笼罩,山水湖面一片朦胧。
水雾蒸腾中,隐约有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忽远忽近,响过一条条街巷。马背上,青衣少年迎着风雨微微俯身,牢牢攥着缰绳,轻巧地避开街道两边未来得及收起的矮棚和小摊。白马仰着头踏水而来,四蹄不停地朝开封府飞奔而去。
“吁——!”勒马停在开封府门前,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正上方的大匾,拉着缰绳叩开了旁侧小巷里的后门。前来开门的是一个豆衣青年,三四十岁,头戴纶巾,一副教书匠的模样。那人撑着一把大伞,见了少年,一脸惊喜地笑道:“五弟回来了!”
看见他,少年有些惊讶:“公孙大哥怎么亲自来了,白福呢?”
“他这两天染了风寒,现在屋里歇着。”来人边关上门边将伞往前挪了挪,把少年遮进伞下,“这些天连着下雨,想必路也不好走,五弟怎得这么匆忙?”
“本该晚些上路的,只是一想到怀里揣着东西,就有些坐不住了,只好赶紧回来。”少年接过递来的干毛巾擦了擦脸,又问,“四位兄长呢?”
“他们和展兄一起都在大人房里商量事情呢。”公孙策上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番,见他只是浑身湿透了,脸色倒还好,这才放下心来,又道,“五弟赶紧回屋换身干净衣裳吧,莫要着凉了。若是卢兄他们知道,又该责怪了。”
白玉堂点点头,径自回屋梳洗更衣,又去白福那看了两眼。等他穿过层层楼阁来到大堂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雨水顺着屋顶叶茎滴下来,府中众人都在院子里坐着。
“五弟——!”
“五弟。”
“小五!”
见他终于回来了,卢方几人很是高兴,赶忙凑上去嘘寒问暖。兄弟五人自在开封府任职,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舒坦。平日里大事不多小事不断,最近倒是赶在一块儿了,竟有大半月未凑齐五人,如今好不容易凑在一起了,倒是比天天在一起时更显亲近。白玉堂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众人,一路笑着就过了来,边走边跟兄长们顽笑,到了桌边,先朝包拯问了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对金玉凤凰,面上稍有得色道:“大人,东西带回来了。”
闻言众人立刻聚拢来,边看边惊呼道:“果真宝贝!”
“难得啊难得。”
“啧啧,真不愧是皇上看上的东西。”蒋平在一旁咂咂嘴,见白玉堂一脸神气,忍不住促狭道,“行啊老五,你还真搞来了。那疯婆娘没有难为你?”
白玉堂轻轻蹙眉,面有不屑道:“五爷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她不给的道理。”话虽如此,他却皱着一张俊脸,眼角眉梢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看得众人不禁笑了起来。
“既然如此,五弟想如何善后啊?”蒋平嘴欠,止不住想打趣他,净挑他不喜欢的说,一边说还一边在心里偷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五弟,你难道还真娶了她不成?”
白玉堂本就不快,闻言愈发涨红了脸,却不知如何反驳,只得瞪着他嚷道:“休想!”府里一众英雄好汉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此刻却也纷纷看起了热闹,净是围在一处抱着手看着他笑。白玉堂闷闷地看了一圈儿,最后还是公孙先生顾着他脸皮薄,站出来说了两句好话:“好了好了,再打诨,五弟一气之下真娶了她,你们想后悔都来不及。”
韩彰向来最疼白玉堂,对逼婚之事本就不以为意,便道:“五弟不想娶,跟她说明就是。她送了宝物,我等回赠便好,自然不会让她吃亏,还怕解决不了么。”
“我的好二哥,若她要的这么简单,还算是事儿么。”蒋平又在一旁搭腔了,这次倒是认真了些,“若她真想要小五娶她,或许事儿还好办,怕就怕她另有图谋。”众人闻言,皆是下意识地看向白玉堂,却见他眼睛一亮,顿时眉开眼笑道:“如此便好办了!”
“五弟可有计策?”展昭见他好似胸有成竹,不禁笑问道。
“大概有些明了。”白玉堂微微扬头,朝众人拱手道,“大人,各位兄长,玉堂先告辞了!”
“小五!”
“诶五弟,你去哪儿?”
“初府——”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长廊下,等众人再抬眼看去时,人影已经不见了。
“五弟怎么还是这幅脾气,风风火火的。”卢方叹了口气,无奈才见面又要分开。
“白护卫年少率性,本府倒是很喜欢。”包拯眯着眼笑了笑,轻轻颔首。
几百里外,古桐的小镇上雨后天晴。人们刚打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去,就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少年从门前打马而过,水花四起。一家家大门打开,老汉搭起布棚,姑娘撑开窗户,人们或站或坐着互相寒暄,不知怎么聊起了刚才惊鸿一瞥的人影。
“那是锦毛鼠吧!”不知有谁嚷了一声,周围几十道目光一下子聚到他的身上,“我见过他,就是这个样儿,绝对不会错!”
“谁谁谁?锦毛鼠白玉堂?”
“你能肯定?”
“肯定!”
有人犹疑不定,有人小声嘀嘀咕咕,有人笑着泼冷水:“别瞎说了,你不就是去过一次开封府么,你见着人家了?这一闪而过的,能认出来就奇了。”
“对啊对啊,看那小伙子挺俊的,可也不是长得好的就是白玉堂呀。”
“得了吧你,就你那眼神,看得清脸嘛?”
见自己被当笑话,那人涨红了脸,不甘落后道:“肯定是他!那天在初府门口可多人都听见了,我可是眼睁睁看着初晴死活拦着他不让走的。后来两个人就进了院子,也不知她最后许了什么好处,竟说动了让白玉堂娶她,这回他来肯定是找初晴的!”
乍一听这消息,乡亲们一时间都有些兴奋,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原来如此,俺就说怎么没见过他,按理说要真咱这儿的媒婆儿不早挤烂门槛儿啊。”
“外头人都夸锦毛鼠长得好,俺原来还不信呢,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怪不得初晴这些天那么高兴,老脸笑得都跟朵花儿似的了,合着还有这层缘由呐。”
“诶你说干啥叫锦毛鼠呢?”
“你傻啊,锦毛,不就是毛是花的么,花老鼠也算是漂亮老鼠了吧,说不定就是用来夸白玉堂长得好呢。”
“有道理有道理……那你说为啥要叫鼠呢?”
“……你咋那么多事儿?!你问我我问谁去,有本事自个儿问他!”
“哎你这人!”
……
白玉堂自然不知自己已成了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真正糟糕的是,他很显然低估了初姑娘对他的“爱慕之情”,更低估了这件事在镇上的轰动程度。还没有看到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初府”二字,他就被成群的人们堵在了初府门前的那条街上。白玉堂赶了几天路本就心情不好,此刻更是皱紧了眉,面上隐隐有些怒色。正在他快要受不了,准备弃马而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初府门口。
“初晴!初晴!你情郎来了!”有眼尖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周围的人们立刻分出一条小道,直直对着白玉堂,简直畅通无阻。小镇僻壤,平日里难得见到如此景象,一时间人们都有些兴奋,气氛被推动着达到了高潮,白玉堂环视一圈脸立刻黑了大半。初晴看见了他的窘迫与羞怒,笑得眯弯了眼,遮着半边脸就扭着身子走了过来,故作小女儿姿态地蹭到白玉堂的马边,挥挥帕子叫了一声:“夫君——!”
白玉堂眉头锁得更紧了,眼睛都快喷出了火。知道此处不是生气的地方,他堪堪压下怒意,深深吸了口气道:“初姑娘,婚事等会儿再说,如今劳烦让一让。”
初晴掩嘴笑了笑:“夫君说得哪里话,这儿不是有道儿么。”
白玉堂铁青着一张脸,抬眼瞥了一圈周围的人,突然大喝一声:“驾!”两边的人被他乍一吓惊得连连后退,眼前的道儿立刻宽敞起来。白马早受够了初晴一身的胭脂味儿,此刻得了令,立刻长鸣两声,一跃而起,撒开蹄子快赶几步冲入初府。
看热闹的众人傻愣愣地看着圈出的一块空地仿佛还没回过神来,初晴眯着眼看了看自家敞开的大门,勾了勾嘴角,不紧不慢地摇着手帕进了府。
“初姑娘有何打算,还请明说吧。”入了院子,白玉堂也不寒暄,直直问道。初晴眸光一闪,挂上一脸笑容,媚眼如丝道:“奴家的心思玉堂还不明白么,不过,这才分别几日便匆匆前来,玉堂莫不是来提亲的?诶呀呀,奴家早便收拾好嫁妆,等着入京了呢……”
白玉堂闻言眼皮一跳,冷哼一声道:“初姑娘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若真喜欢我,以你的性子,早便设下计来,如今定是生米煮成熟饭了,那还轮得到在这里跟我闲聊。”初晴一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白玉堂又道:“更何况,以你的年龄,便是姑娘,也是老姑娘了,玉堂倒不信初姑娘会对小辈感兴趣。”
初晴闻言,细眉一挑,倒是不拿腔拿调了,眼睛一眯,凑到白玉堂跟前,探身笑道:“哦?敢问白五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纵是最大胆豪放的姑娘也不敢当街拦人求亲,我若信了便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见白玉堂一脸不以为意,初晴倒是哈哈大笑起来,颇有些豪爽道:“好好好,明人不说暗话,既然五爷如此说,便是猜到初晴意图了,当真爽快。看五爷是个明白人,也罢,若五爷帮忙办一件事,便当婚约从未有过,送出的宝贝也从此不再提,如此可好?”
“正有此意。”白玉堂利落起身,扬眉道,“何事?”
“偷个东西。”
“入宫?”
初晴愣了愣,勾起嘴角笑道:“倒不愧为锦毛鼠,果真心思细腻,八面玲珑。”
“东西拿到再奉承不迟。”白玉堂哼了哼,“爷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莫把爷当小孩子耍!”
几日后,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城门紧闭,皇宫里一片寂静,只有星星点点的烛火映亮了黑暗。悠悠蝉鸣声中,白玉堂一身簇青夜行衣,轻车熟路地摸至宫墙边。
这次从古铜回来还算顺畅,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关城门前入了京。白玉堂给初晴寻了间客栈住下,自己则偷偷回府换了衣裳,绕过大半个城到了宫外。
“这里这里,你——带着他们到那边。你们!过来过来,跟着我走……”
白玉堂佝着身子猫在墙角,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感觉差不多了,伸手扒住一块微微凸出的青石,提气一蹬身子便轻飘飘地飞起一丈多,再对着墙一使劲儿,便一下子越过了墙头。过去后便借城墙助力,左右蹬了几下轻巧地落到地上。
在宫里反倒比外头自在。白玉堂偷入宫也不是第一次了,后来又封了官,入宫更是三天一小趟五天一大趟,宫里的小道近道早便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当下便寻了一条小道绕至后花园。只因初晴说那古铜兽就在花园的水池里,他便特别留意起来。然而白玉堂生性不善水,这池子虽不深,却也能淹着人,夜晚又黑灯瞎火,他便更不能下去一点一点捞了。四下看看,见远处的园里有亮光,白玉堂细细一想,突然计上心头。
悄悄溜到不远处的寝宫外,白玉堂避开门口的护卫,绕过正在打瞌睡的小太监,顺着屋檐下的阴影潜了进去。到了里头,随手捡了几块碎石,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一棵树。
“小太监听着,我乃土地神——”
白玉堂刻意压低了声音,沉闷的声音轻飘飘地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回响,更添几分虚无缥缈之感。正在偷睡的小太监吓得从台阶上跳起,手中的灯笼都快打翻了,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不见半个人影儿,想起刚才所闻,脸更是立刻煞白起来。
“见神不拜,面神不尊,成何体统——!”
“小人不敢,拜见神灵!”闻言小太监慌不迭地跪下连叩几个头,嘴里不住地祷告。
“你可知本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人不知……”
“看你也算虔诚,本君便告诉你,你可听好。上界有灵物私自下凡,藏入你这后花园中,若让天庭众仙得知,免不了大发雷霆,到时你这园子怕是保不住了。”
“这!……”小太监早便慌了,此刻也顾不得别的,只不住磕头道,“求仙君指点……”
“见你识相,便给你指条明路。本君掐指算过,这灵物便落在后花园的池中,你且提了灯笼,莫要惊动旁人,悄悄去捞,若有古怪物什便是了。既捞得也不必拿回来,在园中寻一处草丛埋了,再绕寝宫正着走三圈,倒着走三圈,便是把这灵物送走,也就无事了。”
“多谢仙君提点!”
“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本君此番现身,可是为保尔等悄悄前来,你可明白。”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闻言立刻晓得了,连连点头保证道:“小人自然省得,此次避过大难,日后定守口如瓶,不让仙君遭了牵连。只求下次若有难,还请仙君再不吝提点一二。”
“这是自然,只要尔等听话,自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受难。”
小太监又磕头念叨了两句,无非是求神灵保佑什么,白玉堂一一对付过去,倒也答得像模像样。好容易小太监提着灯笼远远走了,白玉堂也小心地下了树,悄悄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做贼一般地左拐右拐绕到后花园,把灯笼放下,撸起袖子挽起裤腿下了水。
小太监在水里头摸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地爬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块稀奇古怪的东西。上了岸,也真听白玉堂的话,寻了一处地方草草埋了,又自发地磕了一个头,念着几句稀奇古怪的话,约莫也是求保佑一类,这才拍拍屁股走了。白玉堂见他提着灯笼没了身影,便从藏身的地方溜了出来,上前一扒,果然一块黑黢黢的物什掩在土中,形状古怪,倒是和初晴说的什么古铜兽有些像。白玉堂把东西包了,又顺着原路出了宫,至于小太监是不是真的绕着宫殿绕了圈,又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守口如瓶,便也不是他在意的事。
趁着夜色回到客栈,初晴还未歇息,正在屋里来回绕着圈儿。见白玉堂回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便看见了包袱撑成的古怪形状,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你要的东西可是它。”白玉堂打开包袱,露出一个不知如何形容的物什来。
“正是。”初晴眯眯眼,捧着宝贝嘴都笑得合不上了。
“如此一来,以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了吧。”
初晴放下东西呵呵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了几眼白玉堂,勾起嘴角:“如此算我欠你。”
“不必,”白玉堂皱皱眉,“初府送出金玉凤凰,开封府回赠,已经两清了。”
见他一脸认真,是真的不愿再你来我往下去,初晴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玩味,笑道:“对初府来说,它可不止一个金玉凤凰。”
白玉堂愣了愣,又要张口说些什么,初晴摆摆手制止了他,道:“五爷的意思初晴明白,不过这古铜兽对初府来说意义非凡,五爷还是不要推辞了。谢礼初晴已经想好,相信五爷定会喜欢,不过到手还需要一段时日,待取得,自有人前来奉上,到时还请五爷笑纳。”
白玉堂本就不是拘泥之人,见她说得明白便也点点头,不再纠结,只道:“既然如此,那玉堂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然而他毕竟少年心性难免好奇,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只是……不知何物如此难以得手,初姑娘又为何认定玉堂会喜欢?”
“这个嘛……”初晴轻挑嘴角,面有得色道,“五爷到时便知。”
白玉堂闻言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浅浅皱了眉,轻轻瞥了她一眼,倒让初晴看出些不满与委屈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两声,故作姿态地摇摇头,神秘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