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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场 无非 ...

  •   我是金蝉子,但不是你们所说的佛祖讲经时旁边树上那只金蝉小虫的托生,也不星月菩提或旃檀神木化身的比丘僧。在遇到释尊时,我只是一个伴着恒河的日出日落,悠游在广袤平原上的行者,当他的安祥透过我流浪的心,溶化了长存的孤寂;当看到沙洲漫漫点点荒绿,一个人慢慢变老然后死去,我开始理解了佛教存在的意义。所以,从鹿野苑到拘尸那迦,我与当时还是外道论师的鹙鹭子就一直坚定地跟在释尊身旁。释尊说所有弟子当中,鹙鹭子最宽容最智慧,而我善内省与思辩,有一种孜孜以求的精神,所以他叫我金蝉子,在众弟子中排第二。
      繁华的鹿野苑,空灵的鷲峰;孤独的童年,迷惘的青春,我就这样跟随着释尊一路走过。释尊涅槃成佛时,我们也随他得到了解脱之道,进驻了大菩提寺。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安静从容的跟在佛陀身边听经修行,可那一年的法华会改变了这一切。
      法华会原是本门以听经颂经为宗旨的盛会,但由于佛门此时已日渐部派林立,学说繁杂,所以十年一度的法华会就渐成了辩经论道的是非之地。做为佛陀最善思辩的弟子,多年来为宣扬本教义理,我曾热衷演讲激辩,看着许多高僧大德被我辩得哑口无言,也曾是令我最兴奋的事。然而这些年来,本应是学术交流探讨的辩经,已经演变成了不顾佛理,只顾攻击对方教义的漫骂,再次面对那些无理的叫嚣,我不知道是自己已经学会了平淡与隐忍,还是有了一种只是对重复的厌倦,我不知道,我开始在各种繁华中静宓,在各种喧嚣中沉默。
      那天来的各部派僧侣众多,拥挤的大殿容纳不下之后,很多人来到院子里,顾不上冬季院内寒风,他们眼神逡巡,在寻找那些可供辩经攻击,让他们一辩成名的对手,也有几个故意从我身边走过,口中朗朗,我只当没听见,独自坐在偏殿栏上把一切都收在了眼里。此刻佛陀正在大殿讲《法华经》,院里的人却突然越来越多,大家交头结耳,难道是都从经中感悟,急着要找人交流感受?不对,他们好象有默契地四散开,独将大殿门到院中让了出来,我感觉有事要发生。
      果然,少顷从大殿内冲出三人,中间一头陀身形高大,音若宏钟嚷道:“法华经不过如此,怎比我正量经修为,整个灵山鷲峰都盖不住我的法相,看我‘百丈灵山塔,浑然吾金身;抬眼诸天近,举手世界成’,不如大家都皈依我部!”话音一落,但见天空流云搅动,四方汇聚过来,只在他头顶旋绕,真有如顶天立地之势。被他突然震摄,众人惊讶无声。
      佛陀仍在殿内讲经,我听到他悠悠渺渺梵音似水,在静宓中显得格外安祥。不能让他们搅乱了佛陀的气场,我知道一旦气场打破,梵音被断,众人很容易走火魔道。我健步走下偏殿,直奔场中,双手合十道:“须弥本无峰,金身枉虚空;三千大世界,俱在微尘中。”如一道霞光冲破天岚,流云四散,卷舒如常,正气弘开,天地虚空,十方初显众菩萨影像。
      “正量经乃天罡正统,凡皈依部众潜行修为,俱可神通日夜。”三人中另一长须柱杖僧老惺惺作态唱偈:“本性浩然天壤间,岂与微尘可牵连;日颂经文八千偈,夜书贝叶可无眠。”边唱边以杖跺地,众人竟也心惊魄动,神摇魂颠,一阵狂风扑面而起。
      我微微一笑,向他走近:“饥来吃饭困来眠,执著妄想真如偏;弹指未终千偈了,向人还道本无言。”勿赘多言周遭已然山水澄明,动静光影,清风徐来,暮树川花,此偈中暗藏机锋,僧老欲辩已忘言。
      还有一个胖头陀,不让他说肯定是不可能了,我目光转向他,温柔地期待着。胖子仿佛有些不情愿,向后躲着喃喃道:“世外微尘起,禅室静无风……”我想早点结束这一切,怕误了佛陀法事,只紧逼道:“心若无起灭,何必锁樊笼!”胖子显然没有想到,他嘟了嘟嘴,对我打断他违反规则表示着不满,清清嗓音,重新道:“世外微尘起,禅室静无风,离舍三界外,自求般若生。”显然对自己离世乐独自求自利的心境还有些得意,那知我最恨的就是这种抛弃众生心无慈悲的正量小乘情怀。“世界静中去,道心尘外逢;逃离世、间、苦,怎归涅、槃、中。”
      我言辞凿凿,盯着他眼睛,字字向他砸去。胖子慌乱地哎哟一声:“不要玩了啦,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啦……”扭悝向寺门逃遁,众人哄笑。
      柱杖僧老倒还矜持,问道:“敢问长老法号?”
      “佛陀唤我金蝉子。”
      “哦,原来是金蝉大师,”僧老合十见礼,“刚才受教于大师,无以为表,我前日偶然采得一株奇花,无人可识,望请献与大师慧鉴吧。”说毕,竟从袍袖中拿出一株三色花来。
      我从未曾见过这般的花。只是一支金光鳞鳞的独茎,光秃秃也无叶,却在顶端盛开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美,这种美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词来形容,我想到的只有残酷,一种美到残酷的美。花瓣嫣红向外怒绽翻卷,紫色的长丝花蕊从中伸展出来,在每一丝花蕊上都结晶着一颗金光闪闪的小星。这三色搭配如此浓烈艳丽到妖异,花型又是那么唯美到触目惊心,仿佛有一种冥灵召唤,我竟不知觉伸手接受,拿在手中细细品赏。此时,僧老及头陀都已悄然离去,我竟注意力都还停留在这朵奇花上。
      我拿着这朵花茫茫然正欲走开,不知是周围论说声啧啧咂咂,还是刚论辩费了些真气自己耳鸣嗡嗡嘤嘤,但众声嘈杂之中我耳际却一直隐约着一串悦耳的叮铃声,象风铃似环佩,就在我附近可我却又找不到。忽然,那风铃在我背后变成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实相无相辩因缘,万卷经书对无言;如来尘世心如定,原是大乘解、脱、天。”哗…哗…一片掌声响起,耳鸣…嘤嗡…虽然一直在耳鸣,但我还是知道他们是在为我刚才的表现以及这个风铃般的声音对我的准确评判而鼓掌欢呼。我闭上了眼睛,定了定神,我知道我应该头也不回的走开,这样才是一段传奇故事的最佳版本,但为了那个风铃般的声音,我转过了身。
      为什么,大地变得如此苍白
      为什么,天空变得如此忧郁
      难道是冬雨,即将来临,即将来临
      不要,再编织美丽的哀愁
      不要,再寻找牵强的借口
      因为你的眼,哦……可不因为你的眼
      早已说明早已说明
      一场不期而遇的冬雨就这样冥冥注定飘然而至。素罗袍,碧玉钮;锦绒裙,金落索;缨络垂珠翠,香环结宝明;乌云巧迭盘龙髻,绣带轻飘彩凤翎;星似目,月如眉,玉脂樱唇蕊颊飞;兰若心,蕙同情,霞光瑞气凌波随;我看到了那串缠绕在她手臂上的金环,轻轻磕碰发出轻幽风铃,在耳鸣中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任无数慌乱的脚步从我们身边经过,任无数惊诧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天地已不存在,时间化为乌有,冰凉的冬雨打在脸上却化做热泪盈颊。我知道她也和我完全一样,我们就象是看着另外一个时空的自己,千般万种相怜相惜,万般千种轻思忆欲说与,任日后华霜云鬓,任暮年故人依稀;只道风铃犹在耳,人渺烟波里,风声残,狂花弄影……我明白了,她是我时间尽头最后一秒的牵挂,她是我天界入口最后一次的回眸,在彼此的视线内,我们就想要这样,溶化在彼此的心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我座下弟子龙女,凡名段一尘,金禅大师有何见教。”我亲爱的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走过来大声说了一句。见我俩动都没动,跟没听见一样,无奈的摇摇头,径自向寺门走去:“缘起性空,妄存一念,应有此劫!一尘,先跟我回南海!”话音落处,雨象全收,澄天净地,色亦成空。
      一尘无奈转身随菩萨离去那一刹,我几乎快要站不稳跌倒,望着她依稀背影消失于天际,我觉得自己跟随佛陀多年来构筑的坚强精神世界,也正在一点点崩塌,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猛然觉得拈着那支奇花的手指被刺痛了一下,手一松花已落,被刺伤的手指竟豉出一个瘤状物,里面蠕动挣扎,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我情知不妙忙席地打坐,双掌已不能合十,我愤然咬破指尖,想挤除手中污物,却只见从中蠕出半个人形胚芽,足有一指大小,有毛有眼,血色模糊黏稠,一边向外蠕动一边嘴里还发出哎哎怪叫之声,细听竟是叫着:“一尘…一尘…”我耳鸣剧烈,目炽口腥,恐惧在让我这个刚才还佛威笼罩的尊者五脏翻搅,汗流如注……
      佛陀捡起了那支奇花,“这是摩诃曼珠沙华,世人叫它彼岸花,花开叶落,叶生无花,相怜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千年彼岸路。”语气依旧是那么安祥,为了驱走我的恐惧,他竟相对打坐道:“我也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摩诃曼珠沙华,想必已被魔道入蛊,这蛊是由心念所生,你刚才心念浮动,才滋长了蛊毒。”
      在佛陀坚毅目光中,我努力进入禅定,我知道他在最后一次为我单独讲法。“念皆有因果,我亦无法替你清除。我知你有一劫,但因你从来心念甚高,不是常法可以点化,我许你十世轮回为僧参悟。界时业满先归灵山,至于到时你是见性成佛还是眷顾凡世任由你自己选择。此去你是法灵转世,慧根不减,元神不灭,万勿好自为之……”

      我穷其毕生追寻佛陀理想,竟由一念而破,此时的我却没有任何难过,反而是一种从未曾有过的平静从容。我轻轻飘浮起来,任由曾看见过的,曾听见过的,曾触碰过的,曾感觉过的在身体里一一熄灭,落落于天……然有一念,仅存此一念……生关死劫我亦紧紧拥抱不放……飘浮幻化在空间与时间的尽头……看着身体点点寂灭又纷纷散落,不知凝聚何处……一个声音在呼啸……“who the fuck a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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