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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微风缓缓吹(6-10小节)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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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方繁说话算话,除去工作时间,随时随地等待戚悦的召唤。陪吃陪逛陪聊天,做饭洗衣大扫除,还要扛瓦斯、修电灯、疏通下水道。戚悦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嘴上却拗,时时摆出一副挑剔的包租婆模样,指责他千般不好万般差。看着他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心里真是解气。八年前八年后,真是翻了天了。
“我换工作了。”方繁把刚煮好的汤端上桌。
“嗯?”
“从前我年轻气盛,仗着过人的天赋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不择手段发展季氏,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联手把季氏毁掉,是我的报应。只是父母因我而去世,实在让我无法面对,所以我逃了,逃得远远的。这些年来我总是选择做最底层的工作,好像自己吃得苦越多,就能偿还欠下的良心债。”
戚悦默默地喝汤。他还是第一次向她提及这些年的生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还没有听到她的名字。心渐渐悬起来,她害怕会重重摔下,摔得粉碎。她在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分量?
方繁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深邃:“但如今死者已矣,生者为大。我已经在一家金融企业找到工作,戚悦,我会尽我全力补偿你。”
心慢慢落回去,戚悦咬着汤匙尖偷偷发笑。
“你回A市,是因为我吗?”她轻声问,盯着碗里的汤不敢看他。
方繁正起身往厨房走,似乎是没听见。过一会儿走出来,问道:“什么?”
她的自尊顿时淹没了勇气,随口道:“你怎么总穿厚厚的长裤,不热吗?”
方繁有些不自在地把腿缩到椅子边上:“不热。”
一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方繁很快在公司崭露头角,得到提拔。虽然这点小成就和以前的风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戚悦还是拉着他庆祝,吃完大餐,又要给他买衣服。
“买条沙滩裤吧,等会儿我们去海边玩!”戚悦看到买短裤的柜台,兴奋地抓起一条来在他身上比划。
“不要了,我不想下水。”方繁兴趣缺缺。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游泳吗?难得放松一下,来嘛!”戚悦推着他进更衣室。
“我说不要!”方繁面色一冷,将她推开,力道大了点,她一下子撞在柜角上,疼得手都麻了。
营业员和周围的顾客都朝他们看过来,戚悦只觉得丢脸,委屈地看着他。他却冷着一张脸,眼睛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浑身都流露出一股熟悉的阴沉感。
戚悦打了个寒战,心里没来由害怕,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从商厦里出来,炽烈的阳光驱散了戚悦心头的寒意,委屈顿时转化为愤怒,八年来积累在骨子里的倔强爆发出来:“是不是我对你好一点,你就故态复萌?”
方繁看着她气愤而受伤的背影,眼里渐渐升起忧郁的浓雾,脸色从未有过的差。
【七】
戚悦和方繁冷战了一段时间,她不找他,他便不在她眼前出现。这让戚悦更加气恼。说好的百折不挠呢?
公司派戚悦采访笙泰金融的总经理欧展翔,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接待她的竟然是方繁。她才想起来,方繁是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只是一直以来她都没有问他到底是在哪家公司上班。
欧展翔不愿意接受采访。原来这次采访是几位董事避开他决定的。戚悦在接待室傻坐着等,一副守株待兔视死如归的样子。主编说了,采访如果失败,她的年终奖就告吹。
方繁进去和欧展翔谈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门示意她进去。三十分钟,她和欧展翔相谈甚欢。
“不生气了吧?”采访完,他送她到楼下,在她上车的一瞬间柔声问。
她小嘴抿出一朵笑:“生气,怎样?”
那天以后,方繁变得主动起来,经常约她出去吃饭健身看电影。一次在餐厅和欧展翔偶遇后,每次外出都成了三人行。欧展翔很大方,年轻有为,幽默风趣,常常把戚悦逗得花枝乱颤。
方繁经常在她面前提起欧展翔,说他背景雄厚,乐善好施,经常给落魄的企业主天使投资,许多破产的企业都在他的帮助下东山再起。戚悦记在心上,对欧展翔殷勤起来,指望着把他哄开心了,能对方繁有所帮助。
重塑季氏,这大概是深埋在他心底最大的愿望吧?
欧展翔出资创建了新公司,方繁是新公司的主人。创业伊始,方繁忙得焦头烂额,神经高度紧张,生怕出一点错。从前联手对付他的企业很快敏感的嗅到他的气味,调查起方繁这个名字,对他万般戒备和阻挠。
方繁时间不够用,三个人的约会总是变成欧展翔和戚悦两个人四目相对。欧展翔不再掩饰自己对戚悦的心思,戚悦虽然对他无心,却不敢轻易拒绝,怕把他惹怒会害了方繁。
【八】
夜幕笼罩着整个城市,地上的霓虹像是天空掉下的五彩星子。
正在上升的电梯里,戚悦看一眼手里的香菇鱼片粥和猪蹄冻,心里一片美滋滋的期待。她和方繁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见过面了。
公司里外都漆黑一片,只在甬道最里面透出一点光。那是方繁的办公室。
她走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满脸疲态。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戚悦心疼地望着他,轻手轻脚取下椅背上的外套为他披上,又挪了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尽管八年的岁月沧桑了容颜,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时间静谧地在彼此之间穿流,仿佛把他们带回到最初的过去。那个时候,她经常在他熟睡的时候仔细研究他的脸。他是喜欢的,常常忽然睁眼吓她一跳,再用浓烈的吻来补偿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繁动了动眉头,醒来看见她,微愣:“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都有些凉了。”她温柔地望着他,把吃的推到他面前。
“嗯。快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并没有感动的样子,放下外套,立刻就要投入到工作中去。
“吃点东西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别把胃搞坏了。先吃点儿吧?”她又把食物往前推了推,却不小心让溢出的粥溅到文件上。
方繁双眸一沉,她呼吸一紧,惴惴地向后缩了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我会吃的。回去吧。”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忙开了。随着他在办公桌周围的走动,她连着东躲西让地退了好几次,终于叹气,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终是不甘心,回头说:“我的生日就快到了。”
“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方繁没有回头。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戚悦心头的委屈便全消了。礼物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得。
待她走了,方繁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站定,深邃的眸子锁着她从大厦里走出去,上了出租车,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九】
今天是她的生日。从起床起,戚悦的心里就充满了期待。方繁送给她的礼物究竟会是什么呢?
晚上七点半,方繁打来电话,让她到中心广场去。
“穿得漂亮一点,要像个公主一样。”他顿了顿,又说。
她对着镜子精细地化妆,挑选了自己最满意最华丽的礼服,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个预感在她的脑子里挂着快乐的旋风。
他该不会是要向她求婚吧?
七点二十九,中心广场上竟然没有行人。喷泉没有开,音乐也停止了。戚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心中的期待和喜悦一点点被迷惑和害怕代替。
方繁,方繁,你在哪里?
七点三十,墨色的夜空忽地绽开无数璀璨的烟火,喷泉喷射出晶莹璀璨的水柱,悠扬的音乐飘荡在城市的上空。人群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鲜艳若滴的红玫瑰。人们用鲜花把她簇拥在中间,有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戚悦心中的迷惑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紧张。她抓着自己的裙子,在众人祝福的微笑和羡慕的眼神中,期待方繁的出场。
虽然很老套,她依然很感动。他从不愿在媒体前曝光自己,现在为了她,落魄至此的他竟然选择用这样公开的方式向她求婚,她还有什么理由挑剔?
人群中自发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帅气男人一手捧着红玫瑰,一手托着一枚熠熠闪光的钻戒,缓缓向她走来。
她瞪大了双眼,眼底的欣喜慢慢转为惊愕,仿佛被雷打了一记,整个人僵硬好似木偶,动弹不得。
“戚悦,嫁给我吧!”欧展翔单膝跪地,情深意重地望着她。
“方、方繁呢?”她颤抖着声音问,慌乱地看着他,害怕得像是在人海里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方繁正要登机,却听背后一声哭喊:“方繁!”
他转过头,欧展翔站在哭成泪人的戚悦身边。
“她爱的不是我。”欧展翔遗憾地摇摇头。
“你说过你不再跑了!你说过你会留下来补偿我!你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扔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戚悦不管不顾的叫喊,哭得连走到他身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繁强忍着涌上来的泪水,放下手中的行李,缓缓俯下身体,慢慢把双腿的裤脚卷起来。
两节白色的带着金属固定物的义肢就那么突兀地展露在空气中。
戚悦和欧展翔都怔住了。戚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跑新闻他总是只蹲不追,为什么他总穿长裤,为什么他那么介意别人注意他的腿。
“当年,得知你是被诬陷的,我立刻回去找你,却被人寻仇,撞断了双腿。我是个残废,戚悦,我是个残废!”方繁看着她,低声嘶吼,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戚悦心上。她被这一幕惊呆了,软弱无力地靠在欧展翔身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方繁就在她的怔忡间慢慢背起行李,过了安检,再也看不见了。
【十】
转眼又是一年七月盛夏,戚悦从B市调回A市担任分部总编辑。她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把梧桐巷三十九号卖了,那个跟了她多年的箱子也在行李托运时弄丢了。所有和方繁相关的记忆都随着方繁一起,彻彻底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说起来那个箱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简报和打印稿。十年前他失踪之后,她费尽心思找寻他的下落。起初是带了浓浓的恨意,慢慢地,时间磨平了仇恨,心底从不曾逝去的爱主导着她,本能地收集一切他的消息。尽管那些新闻报道都是猜测,尽管那些照片都只有模糊的剪影,她还是仔细剪下或者打印保存。如今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总部发来邮件,通知戚悦启程前往美国,陪同总部采访团采访新近崛起的神秘华人企业家。
飞机穿破云层提速起飞的时候,戚悦感觉到十年来堆积在心头的爱恨纠结都被远远抛在脚下,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前面等着她。
“总编,你要的咖啡。”身边的助理把咖啡递给她,不小心滴落的咖啡染脏了她的A字裙摆。她有些不悦地蹙眉,朝她看了一眼。
助理面色一紧,有些惶恐地缩起肩膀,连连点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总编!”
她微微诧异。什么时候,她竟然变得和从前的季文一样凌厉威严,令人畏惧?
他们在美国停留了三天,对方改变了主意,任凭他们怎样交涉都不同意接受采访。正当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对方却传来消息,点名戚悦一个人前去采访。
坐在前来接她的豪车上,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执意返回。不顾总部领导地劝说和批评,她立刻到机场买了最近航次的机票回国。
方繁啊方繁,你是那样懦弱而自以为是。你以为我会嫌弃你穷困潦倒,嫌弃你是个残废?你以为不能给我极好的物质条件就不配说爱我?你以为你一次次弃我而去是成全了你爱的伟大?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哪一天,你又因为某个不知所谓的理由玩失踪。所以,相见不如怀念,彼此放手吧!
半月后,戚悦收到从美国寄来的包裹,里面有她珍藏十年的枣红木箱子、一个许愿瓶,还有一封信。
信是方繁在美国合作创业的伙伴,那个神秘企业家寄来的。信上的一字一句都令戚悦几近崩溃。仿佛是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方繁竟然死了!就在她执意返回中国那天,方繁在追她途中出了车祸。许愿瓶里的白色粉末是方繁的骨灰,这只箱子是方繁平日里最珍惜的东西,所以也一并寄回来了。
七月的天正是燥热难耐的时候,她却从骨子里冷得发抖,抓住薄薄一页信纸的力气都被震惊和悲恸抽干了。
是上天惩罚她吗?惩罚她决绝的不告而终?还是上天在帮他,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来原谅并且永远记住他?
不,不,不,是他待她太过残忍!在她生命中消失多次她可以接受,但是彻底消失在她生命中,她无法忍受!
窗外天由白到黑又到白,她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呆坐了整整一夜。她重新把箱子里的那些简报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却没看进去一个字。整个办公室里都充斥着他们在一起时的画面,方繁的声音在耳边无限回响,仿佛他从未曾离开过。她伸手迎向方繁朝她伸来的手,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见到方繁的手碎成齑粉。
但是她竟然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她用力捶打自己的心口,那个地方似乎痛得麻木了。
“总编,晨会要开始了。”助理推门进来。
“知道了。”她木讷地应了,机械地站起来,没走两步,终于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上。
三个月后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欧展翔看到了久别的戚悦。
“好久不见,咦,这是最新流行的饰品吗?”他看着戚悦脖子上悬挂着的许愿瓶。
戚悦淡淡地笑:“好久不见。”
“对了,之前我送你回A市,你把一只箱子落下了,里面全是和季文有关的报道和消息,零零碎碎的一箱。我找人查了之后才知道,季文就是方繁。我答应过他不泄露他的行踪,但是我想如果他看到这个箱子,应该会有所改变。怎么样,他回来找你了吗?”
原来她的箱子是这样到了方繁的手上。
她微笑着抚摸颈间的许愿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