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微风缓缓吹》舍予兰

1、七月微风缓缓吹（1-5小节） 【一】

　　【一】
　　闷热的夏季，一场暴风雨在天地间肆虐。

　　屋子里没有开灯，雪亮的闪电掠过黑暗的角落，落在两对眸子里。

　　震怒、癫狂；恐惧、绝望。

　　男人钢一般坚硬的大手狠狠掐着女人雪白的颈子。

　　“我……我怀了你的……你的孩子啊……”

　　男人神色丝毫未变，五指拢得更紧了。女人失掉最后一丝力气，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地上正在缓缓蔓延的血迹。

　　“轰隆隆啪！”

　　戚悦在雷声的巨响中惊坐起来，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喘息，满额头的冷汗。

　　七年前和季文分开后，这个梦就一直纠缠着她。

　　当年季氏企业被恶意摧毁，季文竟然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叠机密资料的副本，还有她和那几家凶手企业互通往来的记录。

　　那个暴雨的上午，她刚刚从医院拿到怀孕的报告，兴冲冲等他回来，却等来他亲手杀死腹中胎儿。天堂到地狱，不过几个小时。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从此陌路。

　　无从解释，也没有机会解释。那晚之后，季文给她留下这栋梧桐巷的小二层洋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因为一场意外的小车祸，她从一个新闻传媒专业的普通女大学生变成季文的女友；因为一场商业阴谋，她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丢弃。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童话，她不该那么天真的。

　　再无睡意，她索性开了灯，上网查些采访要用的资料。

　　有小窗口新闻跳出来，她随手要关，眼睛敏感地捕捉到季文两个字，手指立刻不听使唤地点开详情来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四五遍，却是一篇提倡夏季文明着装的文章。

　　戚悦，你在干什么？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恕！

　　她狠狠掐了一下手背，疼得叫出声来。

　　【二】
　　六月刚过，夏季正是脾气最躁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什么？调我去跑娱乐新闻？”戚悦难以置信地瞪着主编。

　　“财经民生干不过娱乐八卦。新星娱乐是大公司，娱乐版最火，你不会吃亏的。”主编的回答确认了公司被吞并的消息。

　　戚悦斜他一眼：“你当然甘之如饴啦。”他被调任时尚部部长，那里有堆成山的平面嫩模。

　　一走进新星的主编室，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让戚悦猛地一怔，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一瞬间，脚下似有千斤重，那些过往的回忆拽着她，心头涌上万般委屈和怨恨，不自觉往后退。

　　新主编介绍道：“这是方繁，以后由他来带你。”

　　方繁？她惊讶地打量着他。

　　方繁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你好。”方繁向她伸出手。

　　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她伸手回应他，竟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说，季文的采访……”主编看着方繁，等待答案。

　　戚悦心头一跳，也拿眼角去瞥他。方繁神色如常，忽然拉着她跑出去：“主编，我带新人出去跟大家打个招呼。”

　　“周璐，新同事就坐你隔壁了。”方繁领她到办公大厅。

　　“无上欢迎！”名叫周璐的女生笑道。

　　屁股还没坐热，方繁就招呼她出门。她拿着相机不情不愿地跟着。

　　车子一路七拐八绕，停在一条胡同外侧浓密的树荫下。方繁看着某个方向，不知是聚精会神，还是发呆。戚悦眯着眼睛玩手机。

　　车里很安静，车外一片响亮的蝉鸣。

　　戚悦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鼻尖不停冒着汗。

　　“你不是说要跟蓝天风？”半晌，她忽然蹙眉看着方繁。

　　“嗯？”

　　她把手机递给他，娱乐新闻头条赫然登着一条刚发的消息：“当红歌星蓝天风幽会已婚女富婆。”

　　“收工吧。你这破车连空调都没有。”戚悦不满地抱怨，急不可耐地想离开这个闷热束缚的空间。

　　方繁不说话，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坐姿，眼里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悦一阵烦躁，伸手去开车门。

　　“你过得好吗？”方繁终于开口，看着她，眼眸深沉。

　　“比你现在看到的更好。”戚悦松一口气，语气疏离。方繁果然就是季文，那个让她每晚梦中魂萦梦牵的男人。

　　“当年……”

　　“没有什么当年。”她立刻打断他，“我跟你很熟吗？”

　　方繁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戚悦看着他如此轻易服软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从前，她跟他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惹他不高兴。

　　“你这么讨厌娱记，换份工作吧。我想想办法。”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戚悦哼一声，玩味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

　　看到他双眼迅速暗下去，她知道这句话成功地戳中他的伤口，心里一阵快意，但很快又闷得难受。看到他难受，她竟然不快乐。

　　戚悦，你的心太软了。她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自己，疼，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被她逼退。

　　【三】
　　烈日当空，戚悦、方繁、周璐三个人蹲守在一所公寓外，热得连呼吸喷出来都成了火。

　　原本周璐是不用来的，但是戚悦总躲着和方繁一起跑新闻，导致他们这一组工作效率奇差。主编让周璐来帮忙。

　　“我们不是娱乐杂志么，为什么主编非要你采访季文？他好像不是明星吧？”周璐等得无聊，找了个话题。

　　方繁闷头喝水，不说话。

　　“你知道吗？”周璐转向戚悦。

　　戚悦背书似地说：“季文，26岁，身家超过百亿，为人极其低调，从未在媒体前曝光。自他接手季氏企业后，关于他的传说层出不穷，杂志上只要有他的名字便能令大批女性趋之若鹜，销量指数级攀升。”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在七年前就过气了。季氏企业毁掉之后，他就失踪了。直到最近一年，他父母的墓碑被清理干净，旧宅外曾有人长时间驻足徘徊。很多人猜测，他已经回到A市。”这番话戚悦是狠狠看着方繁说的。

　　如果他没有查出她被诬陷的真相，就不会把房子留给她。既然查出真相，怎么还能厚颜无耻地一个人躲着过生活？回来了，至少当面道个歉吧？

　　想到这儿，戚悦愣了一下。戚悦啊戚悦，你的要求会不会太低了？

　　“出来了，快拍照。”方繁打断她们。

　　周璐拔腿追过去。戚悦无心挖人隐私，跑得很敷衍。方繁跟在她身边，忽然说：“他们说的不对。季文没有去旧宅徘徊，他在梧桐巷三十九号站了一个晚上。”

　　戚悦顿住，这句话打在她心上，震落一片记忆的灰。

　　她一直以为那天晚上，她隔着窗子看到的是个幻影。原来，他是回来找过她的。

　　前方的周璐发出惊呼。原来她被发现了，几个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抢夺周璐的相机。

　　他们冲上前帮忙，推搡间戚悦被重重踢倒在地。方繁伸手扶她，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这个时候玩倔强，愣是不理他自己爬起来。她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娇嗲怯懦的小女人，这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跌倒再爬起对于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脸色不太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四】
　　晚上十点，戚悦还在整理资料。还没整理完，在城北跟新闻的周璐一个电话过来，让她立刻去星愿会所，说是影星张华生正在里面。

　　她懒懒地应了，并不当回事。进入新星以来，有方繁替她兜着，她很少写稿子。这次也交给方繁搞定好了。

　　“别指望方繁，他今晚飞外地。”周璐看穿了她的心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要到外地跑任务，竟然不跟她说一声？戚悦有些气恼，转念又想，明明是她一直避着他。戚悦啊戚悦，你为什么是个女人？女人最烦了，看见的时候爱搭不理，看不见了又忍不住挂念。

　　她认命地拿好工具，赶到星愿会所。她不是会员，根本进不去，只好在外面守着。到凌晨一点，天色变了，马上就要下暴雨。她困得浑身无力，转身想走。张华生忽然出现在玻璃门里，她赶紧准备相机。

　　没有任何预兆的，暴雨倾泻而下。张华生看一眼外面，又退了回去。

　　几分钟的时间，戚悦浑身被雨水浇了个遍。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身边，不等她反应，车上的人一把把她扯进去。她吓了一跳，以为遭人绑架，却见方繁脱下外套来帮她擦拭身上的雨水。

　　“你不是飞外地了吗？”她蹙眉看着他，看上去很嫌弃。哼，不要以为现在对她好点她就会感动到立刻原谅他。

　　方繁从包里拿出什么来一样一样递给她：“这是红姜茶，回去记得泡来喝。这是肉松粥和小菜。这是抢拍到的张华生在会所包间里的照片。还有一盒感冒药，最好也吃两粒。”

　　“原来你在里面，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这样我就不用来了。你看着我淋雨，然后再给我送药？脑子不会转了？”

　　方繁听着她数落，一句也没还嘴。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年轻总裁，现在竟然隐忍至此。倘若不是那场巨大的变故，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如此卑微？这些年，他就是靠着斩去自己所有的棱角和锋芒，隐姓埋名地过着最平凡的生活？

　　喂喂喂，你是在同情他吗？有点骨气好不好？戚悦在心里警告自己。

　　方繁忽然抱住她，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颈间，浑身都酥酥麻麻地痒。这个隔了七年的拥抱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颤抖一次。

　　她一声嘤咛，呜呜地哭出声，七年来压在心头的委屈因为他这一句情真意切的道歉，终于得到了释放。

　　【五】
　　那夜之后，连着好几天戚悦都没看到方繁。她放不下自尊主动打电话给他，只好去问周璐。周璐用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着她，告诉她方繁已经辞职去外地发展了。至于他去了哪，没人知道。

　　戚悦压抑着心头的愤怒，快步走到厕所，确认没有人，终于呀地一声低吼，气得浑身发抖。她给方繁打电话，语音提示停机。

　　该死的，这个人失踪失上瘾了？还是，他怕被她缠着讨债？他欠她那么多，一句对不起几包红姜茶就算两清了？自私鬼，有什么了不起嘛！他以为她会在乎吗？他以为他这样东躲西藏，她就会为此内疚不安不得不原谅他吗？有本事从一开始就不要回来啊！

　　戚悦看一眼墙上的镜子，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没过多久，一家财经杂志给戚悦发来面试通知单。面试很顺利，她很快就离开新星，继续她的老本行。

　　新单位有一项无人能完成的任务——采访昔日商界神话季文。

　　季文季文，他还真是无处不在。戚悦气恼地在这个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然后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

　　她经常梦见方繁被她追着暴打，常常得意地笑醒，然后满心惆怅，辗转无眠到天亮。

　　次年七月，她因工作出色，被调到B市总部工作。从A市搬去B市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只是把床下放了八年的那只箱子带走了。人生地不熟，她在B市的生活格外简单，除了工作和生活必需，她很少出门，常常宅在家里，看看小说、网上购物，谢绝一切男人的邀约。

　　我才不是放不下你，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她看着电脑桌面上那张脸，理直气壮地口是心非。

　　门铃响起，她没开猫眼就把门开了。这个时间点，通常是她的快递到了。她和那个快递小哥已经很熟悉了。

　　今天却不是他。

　　她望着眼前人，顿时呼吸急促，心狠狠揪成一团，身子止不住颤抖，就要哭出来了。

　　“我……我同事今天请假，签收……你的包裹……我、我代班”方繁愣了一下，旋即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解释，转身就要跑。

　　“站住！”她一声高喊，死死盯着他。

　　他的样子没有变，却憔悴了许多。头发眉毛眼睫毛都乱糟糟地倒着，沾满了灰；皮肤很糙，而且有了难看的细纹；嘴唇干涩，下巴满是胡茬。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甚至有些邋遢的男人，竟然曾经在云波诡谲的商界叱咤风云，睥睨天下？

　　“什么时候对不起成了再见的意思了？什么时候抛弃我成了你的习惯了？你以为改个名字叫方繁，你季文就跟我戚悦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抓起包裹砸在他身上，然后扑过去在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眼泪跟着拳头刷刷地往下掉。

　　方繁任由她打，紧抿嘴唇，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你根本不想见到我。”他喃喃地说。

　　“我是不想见到你！”她赌气地瞪着他，“那你也不能走啊！你这么对不起我，难道不该排除万难百折不挠死皮赖脸地来补偿我吗？”

　　方繁哑然失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想想从前，他一个冷哼就能吓得她乖乖退到一边，撒个娇都要先揣测他的心情。

　　“还跑吗？”她抹着眼泪。

　　“不跑了，留下来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