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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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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麦:
布布死了,几个邻居过来同我商讨布布的后事,问我要布布的照片留念,我一张也没有。还是小艾米送来她画的布布,五颜六色的,很喜庆。艾米淡蓝的眼睛里还积着一层泪,说等她长大了,会画出更好看的布布,同布布一模一样。我轻轻抱住她。
我没有想到布布这样地受欢迎。平日里不太往来的陌生邻居们,都来向它告别,带来各样色彩的捧花,蓝的红的紫的白的黄的,堆在它的墓碑前,风吹过便微微地动,仿佛被布布的鼻子拱了上来。社区的牧师也来送布布入土,静穆地宣读布布生前的事迹,周围便时时地响起会心温暖的笑声,或者细细的啜泣。牧师在胸口划上十字之后,藏在我们的身后的马可发出压抑的抽泣声,听得很叫人心酸。
马可是个中国人,在当地一场火灾中受伤,抢救出来之后送到残疾中心。我们回头看他,他坐在轮椅上,用被火烧得变形的手遮住眼睛,满脸不平的疤痕间弯弯曲曲滑下两条银亮的线。
马可同布布是很好的朋友。他刚进残疾中心时,几个淘气的孩子会欺负他,绕到在他的背后,扯他头发,吐他唾沫,用水枪射他。他愤怒地敲打着轮椅的扶手,跺着踏板,嘴里呜呜咽咽地嚎,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红得有些吓人。布布怒叫着率先从家里冲出去,吓开了那群孩子,接着大人们都围过去,指责这些孩子不人道的作为。马可羞愧地低着头,仿佛错的是自己。布布前爪搭上他的膝盖,伸长舌头舔他的脖子安慰他。
马可同布布做了朋友后,经常带着零食来看她,她也老远地迎上去舔他,围着他的轮椅快乐地绕圈。他显然不喜欢我,每次布布拖我一起去迎接他,他总是别过头去皱眉。几番不成功的尝试之后,布布失望地放弃了要我们做朋友的计划。布布的去世,大约让我们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我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他的肩膀在我的怀里剧烈地抖动,想要控制自己,而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悲恸地将头埋在我的肩上。
现在马可每天下午都过来看我。我在门槛上加了一道板,卸掉了纱门,这样轮椅可以随意地进出。
马可的嗓子在那把大火里烧坏了,不能说话,手很肿,拿笔吃力,写字也就慢,所以经常是我在说话他抚着下巴微笑着听我说,或者我工作他静静翻看姐姐书柜里的书。
有时我会推着马可一起去散步,绕过小镇上唯一的一座山坡,去看苏姗妮。苏姗妮格外热情地跳起来,加一套下午茶杯碟,又烤出一碟甜点。苏姗妮快乐地做着好客的主人,同我们说她、她的约翰和蓝顿。阳光泛出蛋糕的金黄色,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气味,被苏姗妮她身上淡淡的药水味中和了。
马可偶然会进我书房看我工作。更多的时候他从我的窗户看后院拔地而起的小山坡,坡上东一块西一块长出了新草,小花猪似的。他微微笑着,陷入沉思,眼睛里闪烁着一层泪膜。
昨天他在我屋角的纸箱里翻出了到我的大相册,因为很重,他便翻得有些喘气,眼睛有些红,手也在抖,几乎拿不住笔,在纸上快速地写变形的字,问我为什么不再拍照。
我耸肩,将相册收好,推他去找苏姗妮。
顾麦,我已经很久没有勇气再拿起我的照相机了,仿佛那黑匣子里藏了一只厉鬼。言诺几次劝我尝试着用镜头捕捉阳光和笑容,可是一拉开柜子看到那相机包,我立刻又如逃兵一样慌乱地合上了柜子。
我曾经很嫉妒一个鬼眼摄影师。据说,他可以照出死亡。一个要死的人,在他的照片里,便有明显的死亡气息。你笑我迷信,我恨恨地说我一定要修炼到他那样的功力,姐姐点头说她信我。
我是做到了吧?姐姐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去机场前,洗出来之后,看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姐姐的嘴角挂着一点笑,那样地安宁而又神秘。跟着传来了姐姐和榕天出事的消息。你小心翼翼搂住这张照片,恨恨地瞪我,然后带着这张照片消失了。
前几天,报纸上登了一条小新闻,说那个鬼眼摄影师开枪自杀。自杀前他给自己照了一张照片,笑得很解脱很轻松很阳光。
我想念微笑,你的,姐姐的。翻开相册,找了几遍,也没有找到你们的合影。我是自私的吧,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寻找落寞的题材,填满我这晦涩的泛出死蓝的背景色。这厚厚的图像光影中,居然连一张我们家的合照也没有,不多的几张,都是各自的照片:爸爸妈妈很严肃而古怪地笑;姐姐的照片,总是用很强烈的对比光线,看不清楚面目。
这些面目不清的照片,被我特意地挑出,要作为我第一次展览的主题照,高高悬在展览馆最中央。姐姐笑着叫着要抢过去,被你拦住了。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那个时候,多好。你就要做我的姐夫了,多年的暗恋终于开花结果。你明媚地微笑着,眼睛里的光芒要照亮世界。你搓我的脸,说我巫婆一般锁在房间里不见天日,捧着花站在新娘旁边会被完全遮盖了光彩。姐姐用书砸你,怪你欺负我。你哈哈大笑,说重色轻友人之本性。
我真该留住我们那些开心的时光,哪怕只是影子,也许半夜惊醒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样地孤单。现在我只能拼命地用回忆留住你们,可是回忆也一天天的惨淡下去,仿佛陈年的旧底片,泛出一种老黄的颜色。
如果回忆最终褪成透明色,混沌一片,再也看不到姐姐,看不到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