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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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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麦:
今天俞晓楠来看我,一脸的骇然,到要走的时候,才握着胸口同我说,她的同学自杀了。
大学时俞晓楠请我去一家老旧的咖啡吧看过他演出。他微仰着头,眼镜上盖着一副黑墨镜,同黑色的肌肤融在一起。弹吉他的时候,他先用手去抚琴弦,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拂过处流淌出情人间呢喃的清音,渐渐地迸出激情,至最高处,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滴。俞晓楠紧握双手,指节发白,摒住呼吸,直到他气喘吁吁从最高节降到和缓的山脚,淙淙的流水倒映出蓝天白云,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微笑着问我,好听么?
好听,很好听;我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朦胧的水气。
我想,将来我会带你和姐姐听他的音乐会。俞晓楠和我都相信,他会成功,然后,等待他成功,好像等待花开果结。但是他没有开花结果,便凋零了。种族的欺压,经济的拮据,交友的不甚,处处郁结,最后亲手掐灭了自己的生命。据说,他临死前,砸破了吉他,琴弦将他的手拉出许多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会为这个黑人难过吧,也许,你比我更能懂得他的痛苦。你说过,人呢,大部分都是凡人,不会多出一双手脚一对眼睛,所以幸运,否则是怪胎;但又在生活的开始,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错觉,似乎自己与周围的人不同,便要处处碰壁,撞得鼻子歪眼睛斜。假如这个时候遇到一个人,去认识你的特别,肯定你的疯言疯语,也许,真能从混沌中杀出一条路来。你用眼睛偷偷看姐姐,姐姐低头看你的新书。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吧,姐姐一旦看起书来,是完全地投入,周围地动山摇也是听不到的。
你局促地搓着手,尴尬地看我笑,这叫我想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是个很普通的星期六,天不特别晴朗,也不特别阴暗。我在复习备考。姐姐稿子忘在家,回来取。我到客厅来问姐姐题,看见你站在我家那扇生锈的小铁门口,背着沉沉的双肩包,小学生罚站一般垂着头,偷眼瞟姐姐的房间。我掐腰拦在你面前瞪你。女孩子都会有极短的时期,与女生关系极好而对男孩子有着同仇敌忾的厌恶。你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何况,你又是打我稀里糊涂的姐姐的主意呢?你又傻又笨,穿着老土,也是不安地搓着手尴尬地微笑,被我一瞪,脸上立刻发着紫红的颜色。
姐姐从房间里出来,说稿子找不到只能重新打,匆匆将我永远弄不懂的化学反应题推给你。你打着比喻,说有个荒唐的国家里,一夫二妻是被大家觉得是正确的,这个组合是二氧化碳,而一夫一妻是危险而荒谬的,这个就是一氧化碳。我丢给你一记白眼,问,为什么不是一妻二夫呢,你连说对对对,其实是一妻二夫。然后你告诉我有一些小气丈夫如何地要争夺男权,从各个国家借调元素兵力。等你的故事说完,姐姐的稿子赶出来了,而我,也终于弄懂了这个我总是弄不清的化学反应式。
后来,西西也是问到了这个化学反应式,我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复述你一夫二妻的故事,西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我们刚见西西时,她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现在也上大学了。去年言诺带她去海南,说她越来越像姐姐。从寄来的照片中看起来,她性格倒是有些像言诺,叉脚坐在金色的沙滩上,咧着嘴巴大笑,或者做出调皮的鬼脸。她有时候会给我写信,谈论她的理想,说毕业后要来美国读书,将中国的传媒与美国的传媒作一番彻底的比较,打破美国对中国趾高气扬的杯葛。到信末,她突然幽幽地写她想我和言诺,想你,想她阿姨。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叫我和言诺姐姐,叫你哥哥,叫姐姐阿姨,而且不肯叫任何人做阿姨了。你想尽了办法要扯平同姐姐的辈分关系,可是她始终不肯松口改变姐姐在她心中的唯一地位。
西西和姐姐的缘分始终奇妙。我两年前回去看她,叔叔阿姨给我看她一篇命题作文,写最爱的季节,她最爱秋,用红色作为主旋律,同姐姐的《红》文风很像。姐姐的《红》只是开了头,也许西西会最终写完它。
布布在外面叫,吵着要去散步。布布是一只流浪狗的名字,言诺从附近捡来的,本来要带走,因为临时生病,便仍然留在我这里了。我喜欢布布这个名字,很温暖,很憨。你叫她她会抬头怔怔地看着你,确定了方向之后,缓缓地踱过来。她老了,眼睛发出一种湖蓝色,到夜间便闪闪的,有点白有点绿;掉毛掉的很厉害,米色的地毯三两天便灰黑一片。
难得的好天气,蓝天白云,让我想念中国西边的宁静;路边的树枝乱乱的在天空中切出凌厉的线条。我们沿着白色的小径绕着山坡跑步,到一幢湖蓝色小屋前停下。苏姗妮依旧搬了一张白色藤椅放在门口草地上,头戴浅蓝色的软呢帽,穿着湖蓝色的连衣裙,连皮鞋也是深蓝的。她微笑着同我打招呼拥抱,同布布亲吻,请我们吃糕点水果和芝士。我和布布大吃大嚼的时候,她会用手遮在额前看金黄的太阳,絮絮地说,这样的好天气总叫她想起她的丈夫约翰,他没去世之前遇到这样的天气,一定要背着猎枪开着越野车,带着她同蓝顿去打猎。蓝顿是只猎犬,在约翰去世之后一个月就去世了。
苏姗妮问我,中国人是不是相信人死了还会有灵魂,留在人间,陪伴爱人?我不能确定,但我肯定地点头。她笑着张望自己的身边发嗔:约翰,你藏在什么地方,快出来!
顾麦,你也是在姐姐身边藏起来了么,还是懒洋洋伏在阳光的呼吸中呢?我仰头看蓝幽幽的天空,一群迁徙的乌鸦飞过,黑压压的一整片,遮住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