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回 认亲娘终大白真相 游上林乃自作多情 ...
-
谁人不知,世间最坏事,乃酒色财气四种。酒,财向被言作酒徒,贪夫,甚为难听,但色,气却道是风流节侠,常惹人沾沾自喜,犹不知,个中实藏祸机。
像皇甫少华害人累己之举,虽出自一片痴心真情,说到底,却还是一个色字,色令智昏,方做出不思后果之事。待得归府,忆起今日朝堂,恩师一脸忿恨颜色,再一琢磨,才觉大为不妥。毕竟饱读诗书,夫妻相敬如宾之道植入心坎,但金殿递状,无疑逼迫,毫不尊重,端无半点相敬之举,奈何大错已铸,惟有烈酒一壶,直灌愁肠,饮不尽相思,散却些悔意也好。
另一个色令智昏之人,便是当今真命天子铁木耳了。自那画像眼前展现,即三魂丢了七魄,以往只道后宫佳丽三千,尽揽绝色,今日方知俱是胭脂俗粉,竟不及这孟丽君一半姿色。原来母后总夸他清心寡欲,明君福相,实是未识绝色,糊涂半生啊。如今画不离手,依依难舍,直望画中人儿翩翩而至,共效鸳梦,真连皇帝也不愿做了。不过,看这御状,再思郦卿家凛然态度,要逼出这女儿身份似乎很是不易,用强是万万不能的,不论真假,大失国体。倒可以试探口风,若窥得女儿姿态,立时顺水推舟,纳入后宫,沐受皇恩,自胜过那锦绣前程。铁木耳想得的确周到,偏漏了一件,君夺臣妻,天理不容,国法不饶。还不是色令智昏!
而深知此劫虽过,尔后接二连三,更一发不可收,丽君却照过安宁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但世事终究是无常的,又一桩意料之外事,悄然而至。闻得门僮惊报,孟尚书夫人思乡心切,郁病缠身,久治不愈,奄奄一息,孟尚书耳闻郦右相精于岐黄,特请过府诊治,丽君只吓得魂飞魄散,哪敢犹豫,更无心思考,托映雪爹娘面前说明相请原因,自己迫不及待连夜赶往尚书府。
孟士元纵然有心相认,也不敢轻拿夫人作饵,韩氏确因惊闻女儿男装为官,又见苏大娘认女离府,心中惊惶焦急,以至茶饭不思,病骨难支。服了不少良药,终不见好,孟士元父子无奈,只好出此上策,自是上策,若心病得治,又母女相认,岂非一举两得,喜上加喜?
但见母亲憔悴病色,丽君差点就要忍不住,扑过去唤声亲娘,终是暗里咬牙,忍了又忍。待细细把脉看过,确是心中郁结,不思饮食,虚弱所至,并无大碍,当下落定心头大石,开了方子,嘱道:“夫人只是普通小症,平日少思少虑自然无碍。孟尚书应多费神照看,倒少管些闲事的好。”孟士元呼吸一窒,连声叫苦,女儿果然怪我了,唉,非是爹爹糊涂狠心,实是情非得已啊。
韩氏喜见爱女,早欲相认,只顾及门外相府侍卫,不敢造次,却忍在此时,见女儿态度生硬,言语冰冷,尽把亲爹娘当了陌生人,瞬觉悲从中来,泪流不止。丽君一见不好,忙遣去门口侍卫。果然,只听韩氏悲泣道:“自女儿走后,为娘日夜想念,最怕一路吃不饱,穿不暖,受苦受罪,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放下心来,却又这般脸色。落到如斯田地,实是爹娘咎由自取,当初苦苦逼迫,而今恨不相认,我枉作亲娘,活来何用,倒不如一死百了。”说完,竟一头撞向床栏。孟士元父子惊呼,丽君眼疾手快抓住,一声凄唤脱口而出:“娘亲!”明知父兄夸大其词,志在侍机逼出原形,但如今景况,终是母女连心,哪由得她不认。
这一开口,孟士元父子惊喜,但见母女相拥大哭,声声夺人心魄,又不禁陪着落场伤心泪。伏于母亲怀中,丽君方现女儿娇态,泪如雨下,自责不停:“两年未奉晨昏,女儿已是大违孝道,如今累母受病,更百死难赎,只望母亲怜女苦衷,实在骑虎难下,谅女儿不认亲娘之罪。”
韩氏爱不释手,哪舍轻责,只忧爱女前途,惶惶难安。孟士元却欣慰道:“女儿生就顽皮执拗,害得为父煞费苦心,何不早些相认,亦免你母受累。”
母亲病体未愈,丽君不敢多说,只好生安慰一阵,待得静心歇下,方与父兄进至书斋,细细详谈。“爹爹说得太过轻巧,女儿除非不认,不然早认一步,晚认一步,俱是同样结果,尔今以母相迫,不得不认,却把全家性命枉送。”
孟士元父子大惊,忙问道:“早知圣上许你一愿,念及得保欺君满门抄斩之罪,方才着力逼迫,却又有什么送命之事?!”
丽君冷笑一声:“你道女儿只犯欺君之罪么?随口说来,眼前即有四大罪状,条条死罪,小小一愿,岂能顾及?”
“哪四大罪状?!”孟士元父子惊问。
“其一,乔装赴试,入朝为官,欺君妄上之罪;其二,入赘相府,蓄意隐瞒,戏弄朝臣之罪;其三,女子娶妻,自古罕有,大乱纲常之罪;其四,高居相位,扰乱阴阳,有违礼教之罪。”丽君的声音逐句逐字劈来,神色更是慎重异常。
孟士元父子听得明白,倏然呆坐,心知无半点夸口,桩桩件件俱是重罪,若然天子一怒,即变死罪!小小一愿,安能得保四次?!
忍住心中伤痛,丽君苦涩再道:“金殿递状,满朝谁不议论?如今情势,已非女儿能料,况容于天子,亦难容天下,前途万丈深渊,悬崖绝壁,均是女儿自己选择,心甘情愿,父兄若真心痛惜,但放女儿生路一条,莫要再管了。”一声凄叹,丽君转身就走,却又在门扉停下脚步,未曾回头,丢下淡漠一句:“女儿从不曾喜过皇甫少华,纯为父母之命,是退婚还是逼嫁,但请双亲作主罢。”
孟士元茫然伫立,对女儿不容天下之话百思不得其解,又对不喜皇甫少华之言如梦初醒。错了,错了,自一开始,便是大错特错。孟嘉龄也自恍然大悟,喃喃言道:“果被爹爹料中,妹妹心上之人根本就是映雪妹妹啊!”
“你住口!”孟士元脸色大变,气急败坏:“这等天大罪孽,说出来何止全家有事,更祸及子孙后代,令孟家万世蒙羞啊!”
孟嘉龄爱妹心切,反口道:“可是爹爹,妹妹甘冒大不逆之罪,可见执着,上回已险些逼死她,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再死一回么?!”
孟士元全身无力,只觉苍老十年:“孟家荣辱,系她一身,出如此孽种,无话可说,一人做孽,自由她一人承担,老父再无心管束。”孟嘉龄满面愁苦,无言以对。唉,好糊涂的妹妹啊,这条万丈荆棘之路,你要怎么走喔!
回至相府,廷芳阁内不见映雪,问过翠鹤,道在后院观月亭,循路找去,远远看见,心中刹时安宁平静。这对丽君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之事,任凭烦恼纠集,愁苦满怀,只一见到倩影,什么烦恼愁苦,俱化烟云。缓缓走过去,偎在她身畔,她俯首念道:“凉亭观月榭,倚栏怅魂消。”扳过她娇躯,抬起她下颌,续道:“千愁凝眉梢,心事何人了?”映雪扬起星眸,唇角带笑,回道:“冷月不识愁,有情天亦老。”手抚上她玉颊,轻柔拭去淡淡泪痕,续道:“犹幸两相知,心事惟你晓。”“映雪……”心中欣慰又感动,丽君伸臂环住她纤腰,紧拥入怀。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她明白,她了解,已有彼此相知相惜,就什么也不再重要了。惟愿今夜,永远不到尽头……
又过一日,铁木耳以赏景迎春为由相邀郦右相上林一游,丽君自知别有用心,又哪敢不去。尔今寒冬渐过,春意初绽,上林果是一片大好风光,穿过游廊,越过石桥,但见碧绿如翠,花团锦簇,馨香阵阵,扑面而来。铁木耳笑道:“有郦卿家在旁,春意也更为明显啊。”
丽君恭礼道:“实是圣上鸿福齐天,苍天也不予为难,早露初春。”
铁木耳得意而笑,心中暗自寻思,倒找个妙法窥探才好?但闻鸟鸣鹊叫,抬头一看,一群孤雁结队而飞。有了主意,遥指道:“郦卿快看,鹊鸟也知恩爱,相依相伴,好不亲热。”
丽君淡淡瞟过,回道:“圣上看清楚了。此鸟不是恩爱,而是知礼仪,识教养,才会排字而飞,若是恩爱结伴,又何须聚众成队?”
“哈哈……”干笑几声,铁木耳迈步向前,忽指住池边一片嫩绿水草,惊道:“怎地宫中也有相思草?”转望丽君,又轻叹一口:“相思草啊相思草,连你也有相思之情,这人若情有独钟,又如何能了啊?”
丽君暗瞪几眼,回道:“圣上又看错了,这是自尊自重的含羞草,草木也知尊重,更何况是人啊!”
嘶,铁木耳倒抽口气,好个刁钻的孟丽君!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至雅致幽静的翠竹园林,铁木耳又言道:“早知郦卿家文采与人一般暗藏锋芒,今日光景大好,与卿家捉对联诗如何?”
“圣上金口,微臣岂敢不遵。”倒看你有多少本事!
凝注绝代芳华,铁木耳轻吟道:“白云有有迹难遮影。”
“明月无知空照人!”管他君不君,臣不臣,丽君毫不客气。
铁木耳思索片刻,续吟道:“日丽风和天有意。”
丽君暗里甩他一个白目:“山青水碧地无心!”
连撞两壁,铁木耳无奈大叹:“万丈深潭教渔翁如何下手?”
“千层峭壁劝樵子及早回头!”冲他一句,丽君冷笑一声,转身踏上花阶。铁木耳怔然呆立,眼望飘逸背影,心中爱意直冲脑门,如此聪慧敏捷,才情冠绝的奇女子,岂能配那皇甫莽夫,分明是母仪天下,皇后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