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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卡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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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呼啸的风,四周都是残垣断壁。没有一切人的声音,所有声响都落入尖利的风里。我从断裂的灰色石柱下爬出来,站立起身体观望这一次轰炸的成果。
事实上,我在柱子下已经呆了三天,但我依旧精力充沛。
我知道,我和身边废墟里战战兢兢的人不同。
我爬出倾塌的墙,沿着一条倒地的长横梁走歪斜的步子。还没有升起太阳的早晨苍凉又沉郁,尘埃在我的脚踝旁腾起,我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摇摇欲坠。
“卡卡,这一次,你出走了三天。”蓦然响起的声音险些让我从横梁上跌下去,我睁开眼睛,侧过头朝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柱子旁的时溯笑起来。
“对呀,你找到我了么?”
时溯淡漠的眼沉寂如水,“找到了。”他说,手一伸,我跌进他泛着清晨微凉水汽的怀抱里。
时溯好像有点生气了,他黑如潭的眼睛看着我,说:“卡卡,不要再这样任性了。”
我眨眨眼睛,笑,“是的,我会记住的。”说罢挣开他的手,拾起了脚下血迹斑驳的毛毛熊。
时溯只是面色平静的望着我,深黑的眸子波澜不惊。
我仰起脸:“溯,你说,下一次,我会有哪一部分被你守护。”
我记得和溯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的左撇子,他的黑衬衣。那时候,他是我左眼的来源者的哥哥。
左眼里储存着一切有关于他的记忆,而右眼来自另一个战争中死去的孩子。
我的身体是一个名叫小美的孩子的尸体,那群打着追求真理科学与生命奇迹招牌的奇怪人们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让小美起死回生。
我是小美,是死去又活过来的小美,但我喜欢叫自己卡卡。
卡卡,多么亲切的名字,它来源于我右眼提供者左卡的一半。对了,以前还活着的小美是一个盲人,但现在的小美不是了。
我一个人拥有三份记忆,现在,我只记得关于时溯的一切。
尽管我并不想承认我只记得这么一些东西。
这显得我的大脑多么苍白无力。
“卡卡。”时溯拉起我,帮我拉了拉又脏又皱的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裙子:“我们要回到家里去。”
“嗯。”我顺从地点头,抱着毛毛熊不肯松手。
“卡卡……”时溯无奈的唤我:“妈妈不喜欢别人丢弃的东西。”
“哦——”我应,拖着长长的尾音:“可是这个不是别人丢弃的……这是我的毛毛熊……我是说,小美的毛毛熊。”我眨着眼睛撒谎。天知道我根本记不起关于小美的任何事。
“是么?”时溯的目光很亮,射得我不敢直视。我低着头,“是的。”
耳边的风声让我知道时溯在沉默,这样的沉默让我不安,只是心底对让步依旧挣扎着不甘。
“那好吧。”突然响起的是时溯出乎意料的纵容话语。
“真的?”我欢喜得连连惊呼,不可置信的抬头看他,见到他挟着淡淡无奈的神色后得逞般笑起来,“那我们回家吧。”我主动去拉时溯的手。
“……嗯。”
我又见到了妈妈。
时溯将我拉到她面前,妈妈抚着我的左眼落泪。
我不喜欢她总是这样,但她从来不知疲倦的落泪。
妈妈把我拥进怀里,叫着我左眼原主人的名字,“时纤,我的女儿……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妈妈很担心你呀。”她的泪落进我的领子里,冰凉冰凉的。
我伏在妈妈怀里,小声的叫着。
“卡卡,我是卡卡。”
抬眼间,时溯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冰冷似雪。我只好噤声,任由妈妈在我的脖颈处落泪,任由那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裳。
我知道,时溯的温柔只是用在我的左眼上。他不喜欢小美的瘦弱,还有左卡的古怪脾气。
我把毛毛熊往怀里紧抱了一下。
我想我记起了一些左卡的事。
左卡是一个孤儿,她从小就是面色阴郁的孩子。她有和我一样的褐色短发,喜欢爬高处,喜欢一个人走夜路,喜欢牵着她的猫在废墟里散步。
对了,猫。
我想我应该去找一找左卡的猫。
我一个人躺在时纤的公主床上这样计划着。
我要去找左卡的猫。它应该是黑色的,有略长的耳朵和淡漠的眼睛。它还应该有一小撮白毛,在眼睛的旁边。
我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大的屋顶。
时溯的房子是仅有的十几栋幸存的房子之一,我听着风从缝隙处钻进钻出的声音,仔细搜寻着附近废墟里的一切生物。
没有左卡的猫。
我抱着双腿遗憾的叹气。时溯从身后走过来,用左手理着我乱糟糟的头发。
“卡卡,总有一天你会自由的……等找到合适的身体,妈妈就会央求专家将时纤的眼睛移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用漠然的神色说着这样的话,但我想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我只是再寻找左卡的猫。
但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重重的点头:“嗯。”
晨曦里,时溯的侧脸像神祗。他苦笑,仿佛有什么自他眼睛里一闪而逝。
晚上,我蜷在床上,盯着被我叫来当播放机的时溯。
“我要听故事。”我说。
时溯的长睫毛垂下去,“我不会。”
我便笑起来,用力一滚,滚进时溯微凉的怀里,与他一起跌到地上,顺手把桌上要吃的白色防排异的药物扫到了暗黑的床底。
时溯环着我,一直盯着我的左眼睛,淡漠的眸子里涌起担心。
我“咯咯”地笑:“不会摔坏的,眼睛。”
时溯敛下眼,我伏在他怀里,伸出手对比自己和他的身高差距。
“溯,你长得好高哦!我才只有到你胸前。”我笑,“也许我该改口叫你哥哥。”
时溯睫毛轻颤:“不用,叫我名字就好。”
我在他怀里翻了一下身:“你是时纤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你看……”
我捂住右眼。
“时纤的眼睛在看着你。”
时溯看我一眼,一把捂住了我的左眼睛。
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他的声音清冷似玉。他说:“卡卡,不只是因为时纤的眼睛。”
我抿嘴,伸手拨下他的手,“我吃过药了。”我指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时溯眼底的无奈流淌过去,他捋开我额前的碎发,转眼间又变出一堆白色的药片。
“卡卡,吃完了药,你才能自由。”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前:“不要,自由什么的,我宁愿不要。”
自由哪有和你呆在一起这么重要。
“四月十七,应该会有战争吧?”我问莫名消瘦下去的时溯。
时溯沉默不语,我侧过头看着日渐沉默的他,不明所以。
许久,时溯探过身来拥住我,“卡卡,不要再任性了,懂么?”
我在他怀里抬起脸,看到他眼里暗潮涌动,悲伤仿佛漂浮的冰咯啦啦的碎成了冰冷的水流入海里,瞬间消失了真实的形体,却又突然扩大成海一样庞大的样子。
“溯……我没有任性。”
我看着孤零零吹着凛冽秋风的战后大地满目疮痍的模样,突然笑起来。细细的笑声漫过夕阳遮天蔽日的红色光芒,有种气若游丝断裂消逝的错觉。
“我早就死了,溯,我不该活着。我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给人类更多幻想。幻想着,死去后可以再次拥有生命……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没有了生老病死,没有了生命尽头……我不过只是个实验品,每天每天,我记起我已经死去的这个事实,就会止不住的感到恐惧。”我转过脸对着溯,“我真害怕,害怕自己真正适应了这个身体,这双来自不同身体的眼睛。”
我应该已经死了,连同小美,左卡,时纤一同死亡,一同湮灭。
但是时溯,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我自私了一次。我开始贪恋你的温润,竟有些不舍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不能再任性了。
轰炸机一排一排投下炸弹的时候,正是四月十七日的正午。
巨大的轰鸣声和着风声掠过天空,我站在屋顶看着轰炸机一排一排飞过去,将手中脏兮兮的毛毛熊扔下了屋顶。
时溯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拉起我去防空洞避难。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脊背,蓦地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看我,眉头皱起。
“卡卡……”
“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小美的熊……我不要了。”
时溯拉起我快步走下楼梯,我回过头,天台的大片光亮越来越远了。
“轰”,耳边是巨大的爆炸声,和着尖锐的碰撞声一起刺着我的耳膜。我跟在时溯身后奔跑,鞋子也跑掉了一只。
妈妈在不远处的防空洞里焦急的望着我们。
时溯跑进了防空洞,紧跟在他身后的我突然调转了方向,向着外面跑去。
“卡卡!”身后是时溯的呼唤,可是我已经顾不上回头。我孤注一掷的迎向如白鸽般在空中飞翔的轰炸机,它们白色的双翼在漫天火光映红的天幕里折射出银白的光芒,像是一种终结,映在我的瞳孔里。
我一自跑出很远,身后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炸裂声,隐隐中竟还有猫惨烈的尖叫。
猫。
我转过头,炸弹掀起的气流一下子扑面而来,将我掀翻在地。远远的,一只黑色的猫在防空洞里幽幽的望着我,它的眼旁有一撮突兀的白色。
左卡的猫。
右眼一热,突然就流下泪来。
时溯向我跑来,他的面目突然清晰得不像话。
他叫着:“卡卡,趴下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