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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沌理论(上) 我拎着斧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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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斧头撩开挂毯走进大殿,腥臭的兽血淅淅沥沥滴了一路。
脱下脏兮兮的轻甲正准备走进偏殿的泉水中好好洗上一洗,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来人毫不避嫌的走进偏殿,在泉水边才站住。
能这么干的只有我的师父。
转身一看,果然是他。帝江微皱着好看的眉毛打量着我的身体,看了半响终于走上来,伸手轻轻触摸我身上被异兽咬出的伤口,口中喃喃念着:“又受伤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划出了口子,真是太让师父伤心了”,说着说着手已经上下结结实实摸了一圈,最后终于停在我肩上,用力把我向怀中一拉,整个头都蹭上来窝在我肩头抱怨:“以后不准再自己出去玩了,师父会担心。”
师父这一套简直一气呵成,我打断不了,只得一脸麻木生生受着。
跟师父磨缠半天,好不容易躲开了互相喂晚饭的悲惨命运,在床前又斗智斗勇许久,终于争取到了自己睡自己被窝的福利。师父还不放弃,抱着枕头挨挨挤挤的硬是扒着我床边睡着了。我翻了好多次身,终于叹口气把师父向床榻里让了让,像头兽一样蜷缩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如每天一样趴在他怀里醒过来,睁眼就看见师父支着下巴看我,嘴唇微微勾起,像是在看一本最有趣的话本。见我醒来才眨了眨眼睛,对我轻轻一笑:“今天不许抱怨无聊对我摆脸色,师父带你出去玩。”我垂下眼皮默不做声,师父坦然的认为这是一个默许,高高兴兴帮我穿上外袍,手牵手拎着包袱,像小学生踏青一样出了门。黑石原上一如既往的死寂,师父却十分开心,牢牢扣住我的十根手指,不时回头眯起紫色眼睛对我微笑。
永远也散不开的云层下,没有任何植物的黑色荒原死气沉沉。师父带我走到了冥河边,从包袱里拿出了紫色的纸伞、香喷喷的熏肉和冒着凉气的冰镇梅子汤,活生生把气氛从阴森埋尸场扭转成春游踏青地。我像个人偶娃娃一样被师父放在这个神奇的场景中,他伸手温柔的摸摸我的脸说:“等一会哦,师父有点事。”
我点点头,看到他走远了一点,伸手划开了自己手腕,一滴血滴落。
就像一滴化尸水滴上了皮肤,整个平原都开始蠢蠢欲动,包括我。
我师父是帝江,混沌之主,也是混沌里最大的变态。
各位,这篇文不是篇师徒甜蜜宠文,而是个穿越文。十六年前我莫名其妙穿越到师父怀中的婴儿身上,他高举着我,像微风一样温柔。“就是你了,你要乖乖的长大,听到了没?我什么人都杀过,却还没杀过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师兄说得没错,养徒弟确实比滥杀无辜有意思多了。你死的时候会不会特别的令我心痛?真期待割开你喉咙的那一天。”
后来我一直想,听到这番话是幸或不幸?如果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大约活的无比幸福美满,只等最后被宰的那天到来,怎么会像如今日日如履薄冰?从那天起帝江就没有离开过我,亲手用莫名其妙怪物的血肉活生生把一个婴儿养了十几年,喂成了一个压抑阴郁的宅少女。为了享受别出心裁的杀生乐趣,能赔个十几年在里面事事亲力亲为当单身爸爸,所谓蛋疼,莫过如此。
眼下,帝江似乎对养成这个游戏欲罢不能,没露出一丁点猪养大了该杀杀吃了的意思,仍是一副天下第一好师父的态度,整天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最大的乐趣就是打破我的冰块脸。拜托,都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死,如此大的心理压力难道还指望我天天笑得跟祖国的花朵一样?
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方圆几百里的异兽都被帝江血液中的浓厚力量吸引过来。对力量的饥渴压制住了对混沌之主的恐惧,帝江身影淹没在兽潮中。明知他不会有事,我仍是不由自主拎起斧头跑了过去,斩开两头最凶恶的怪物冲进兽圈。帝江站在最中间仰头微笑,血如泼墨,连他的紫色眼球也被映成红色,杀戮、尸体和鲜血拥簇着他,仿佛正是混沌之主的顶冠。混沌界内是他的牧场,我们匍匐在他面前,是任他宰割的牛羊。
我再向前踏一步,帝江像是被惊醒,凝视虚空的双眼深深看向我,扑天盖地的杀意沉沉压过来,我能看见他强忍的欲望在皮肤上游走,仿佛不断扩散的肥皂泡,岌岌可危,下一秒就要爆开。我长吸口气,仗斧而上,劈开旁边扑向帝江的妖兽,转头对他说:“师父,别发呆了,小心身后。”
帝江恍若未闻,伸手抱住我,埋下头像大狗一样深深的去嗅我颈间,像闻到了最香的肉味。“都叫你不要过来,真是太不乖了,师父要惩罚你才对。”说话间,他已经咬上了我脖子上的大动脉。
或许就在今天他决定要弄死我?我凝息屏神,手摁住怀里的红髓石,蓄势待发,准备舍命一搏。
突然我和帝江被从身侧大力一撞,一起翻倒在石原上。是我俩注意力都太过集中在对方身上,竟忘了还身处兽潮之中。帝江终于像回过神来,把我往他怀中按了按,语气轻松的抱怨:“都是你突然跑过来,害得我差点被它们咬到,现在乖乖抱住师父别动,回去再罚你!”
我心知帝江杀意最盛的一刻已经过去,便乖乖伏在他胸口,耳边是妖兽临死的哀嚎,飞溅的兽血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雨,深染重衣。等到最后一声嘶叫也消失在空气里,我睁开眼,像所有的早晨一样,帝江正低头看我,身边分辨不出形状的尸块扑了一地。见我望过来他露出一个笑,伸手抹去了溅上我脸颊的血点,对我说:“好了,下次你出门再也不会为妖物所伤,也省的师父忧心。”
这就是我的师父,嗜血,主生杀,性情莫测,倾尽一十六年待我如珠似宝,无数次在混荒世界中救我性命,却终有一天要亲尝我的血肉,像饮光酿了十六年的女儿红。
今天师父难得出门一趟,面如春花喜不自禁,大约又要去残害哪处的生灵。我送他出门后算算时间,从怀里拿出须臾石,捏在手心细细掂了掂。须臾石是万年青蚨精血所化,石分母子两块,碎裂后血气相牵,执石的两人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看到对方音容。虽说水镜术也能如此,但须臾石胜在只有执石人才能看到对方,且追踪不到一点法术波动,简直是搞阴谋必备之物。遗憾的是用完一次少一对,世间阴谋众多,这石头越发稀少珍贵。
扬手把须臾石砸碎在墙上,血雾蒸腾凭空幻化出一面镜子,镜中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斯文单薄的脸孔,透过虚空直看向我:“很好,你想通了?”
我抱着斧头依在墙上,没有搭他的话。
这个男人虽然长得一脸命比纸薄的短命样,却是妖王麾下第一权臣常桡,这几年妖王蛰伏不知所踪,他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不过稀奇的是常桡不但不趁这良机端掉妖王自己称老大,反而跟混沌界主帝江杠上,生生一股不把帝江碎尸万段不干休的气势。
有多恨就有多爱,我猜他们一定有段荡气回肠的过往。
常桡完全想不到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抿紧唇露出个嘲讽的笑:“还是不信我?莫非你那师父就没露出一点要把你宰掉的意思?罢了,就让你看看我探到的消息。”他说完挥袖拂了拂身边的晶墙,墙上渐渐显出两个身影,赫然是我那不长进的师父在调戏美男子。这美男子轮廓极深,一头银发如雾如幻,反手对帝江就是一剑,过了数招后两人简直在以性命相拼,最后帝江一手已经剖开银发男子的胸膛捏住他的心脏,银发男子的剑也把帝江的右胸刺了个对穿。
阿弥陀佛,相爱相杀,值得一看。
帝江毫不在意的靠近美男子耳垂邪魅一笑:“你说我们是不是各退一步比较好……?”银发男子睫毛微颤,理都不理我师父一下。帝江突然笑出声来:“可惜别人都会退后的时候,我偏偏要再进一步!”话音一落,帝江手上已经浮现出混沌之息凝聚到最巅峰的重影,显是想捏碎银发男子的心脏,舍命相搏。
正是紧张紧张紧张、激动激动激动之刻,遥遥传来一声清叱,数道雾刃从远方袭来,硬生生把地面砸了许多大坑,帝江和银发男子也被分开,烟土腾腾灰头土脸。雾刃爆开后,一个红衣乌发的小姑娘身影才至,扶住银发美男子扬眉一怒:“变态,你怎么又纠缠我师父!”
变态?精辟。
帝江露出个极其难得的无奈表情:“不打了,看见你们师徒两卿卿我我就碍眼,回头把我的小徒弟也带来,省的被以多欺少。”
红衣小姑娘听了眉头深锁:“那个你念叨着要杀掉的徒弟?”
帝江一脸回味:“哎呀,没玩够,怎么舍得杀?这可是这几万年我做过的最有乐趣的事,实在是有意思极了。这还是受你和师兄的启发,要不我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养个徒弟?不知道下手时她会是什么表情?”说完顿了顿,眼中晶光流转,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我用最美味的兽肉喂了她十多年,当然要等小果实熟透了,正是鲜嫩多汁的时候,我再慢慢的、一刀一刀的切、开、吃。”
看完这段晶墙暗了下去,常桡转回身来睥视我:“如何,帝江亲口所说,你总该相信了。”他见我神情恍惚似摇摆不定,又说:“帝江嗜血,以残杀为乐。我刚化身时曾误入混沌界,帝江为逼我交出元魂珠,整整追了我三日,最后我被他追上,我每逃一步,他就割下我一块肉,一个时辰之内割了我六百七十二刀。”
常桡每说一个字,身上就浮现一道鲜血淋漓的刀痕。
“帝江用一口混沌之息种入我的心脏,护住我的元神,在混沌界内就算我被活生生割成骨架也不会死,只会痛。后来幸得妖王救我,我才逃回妖界。你看,我永远忘不了这些痛,只要我一回想起那三日,这些伤痕就又会重新出现在我身上。我只有杀了他,以血洗血、以伤还伤!”说完最后一句,常桡已经被鲜血浇透,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好肉,只剩眼珠两点幽光。“我之今日,你之明日。你好好想想。我说过了,你只需给我一滴帝江的血,再替我打开混浑宫的混沌结界,我自然能杀了他!”
我垂目思量半天,终于答应到:“但是混沌结界是帝江真身所化,我只能劈开一个小缝,恐怕没什么用处。”
常桡摆摆手:“无妨,能过一个人即可。帝江为他师兄重伤,回混浑宫后必定会引混沌之息疗伤,今晚最宜动手。待他开始疗伤你就来境界间隙找我。”
我迟疑道:“帝江一见到你必然知道是我卖了他。你一人来……有万全的把握?”
“只要你给我的血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过了许久,终于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