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相聚》沙随水

2、逝者远游兮念不忘，不如就，拂袖畅怀兮化归尘

　　“小二哥！”幽然公子可不管什么气氛什么滋味，甫一落座就豪气冲天的招呼起伙计。

　　清堂白面的沐氏小王爷，生得宝巧灵俐，自是让人过目难忘，再加上他这一身阔绰豪气，更让拾得过恩惠的小二哥想忘也忘不去。

　　“快，好酒好菜给我大大的上！”一身宝蓝缎袖短衣的幽然，煞有介事的撑起桌面，脸露威风庄严之色，好一派江湖习气作风。

　　“沐幽然！”月色单衫的男子终于发出了自出京以来的第一声，“我们是来救治你爹的，你把我带到这花天酒地的地方做什么？”

　　“切！”升平楼的戏台上已好戏连番，幽然小子懒得和男子口舌长短，放目看去歌舞池中翩然携手走上的二人，顿时眼中泛光，闪烁熠熠，“真真是一对碧人！”

　　携手上台的不是别人，正是怀抱古筝的萧紫晶和一身暗红舞衣的独孤天羿。在欣赏美人这一点上，幽然公子是深得了他父王沐雨的真传。

　　浅浅淡淡的琴声如水漫划开，清月男子无奈叹气，也扭头望向那深深歌舞升平处。

　　台上，随声起舞的是一阴阴魅惑的男子，不疾不徐的散漫舞步，柔滑似蛇的窈窕身段，一双半闭眼中，神采流转若灯，只消看上两眼，此人的一颦一笑就能轻易揪住人心。

　　清月男子心中不由得也是一动，向来自持甚好的他，急急将目光移向他处。这古怪升平楼内仿佛处处伏兵暗藏，一不小心，便会叫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似的。

　　忽而，二层阁楼上扬起一阵波动，虽不大，却逃不脱如月男子的千里耳力。有人在匆忙奔逃，似乎是被什么追赶。

　　而转瞬间，那奔逃之人已然跃下阁楼，一身优柔粉黛飘飘浮浮，正是楼主迎风笑。巧然避过楼内众客的注意，她一身轻便的向台上正中飘荡而去。

　　而台下各人，眨眼之间只见粉妆身影眼前拂过，再看去，台上竟突然多出一只巨型的褐红毒蝎，张牙舞爪，满身狰狞，却已不见刚刚飘忽一过的粉黛身影。

　　深谙升平楼内歌舞绝技向来都是出人意料，来此常客竟从旁安抚起被巨蝎吓软手脚的客人，“莫惊慌，莫惊慌，这不过是天蝎子又要上演的新节目罢了。”

　　台下躁动暗暗消退，台上二人也应变得及时。紫晶一脸僵硬呆板的继续抚琴，独孤则轻转身侧，将萧紫晶掩在身后，独自面对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庞然大物，摇摆翩舞起来。

　　“这就是本楼最新编排的名舞——斗蝎！”满含笑意的话音自二层阁楼豪华大厅处传来，清月男子随众人纷纷回首仰望，见方华绝色的老板娘正倚在楼栏立柱处凭眺，满脸堆笑地冲着台上男子眨眼睛。

　　而她身边，正正立着一位鹅黄锦衣的男人，神色清闲，目光迷醉，手上挂着个白玉的酒壶，大体看去，像是个潦倒落魄的江湖浪人。

　　好快的身手！只刚刚那一刹，就可以救人摆脱毒蝎追命，清月男子锐眼看得真切，是那一身鹅黄锦衣的男子掠了老板娘儿再倒飞上阁楼的。竟有如此功底，他们究是些什么人？

　　如月男子的目光停留在阁楼二人身上，踌躇不回，引起了一双利眼的迎风儿的注意。这人？！立时，笑意盈盈的老板娘变了脸色，竟像陷入万般痛苦，神色俱烈。

　　是时，清越短笛之音，悠悠荡漾开来，这次，这声，似乎已在楼内。是谁人，在吹奏如此，凄婉哀笛？

　　酒楼大堂中的喧闹，让本就清浅的笛声更是缥缈涣散，但若静心去听，仍隐约可闻得断续悠扬。而楼内耳力好者，却自那笛声尚起之时，就已精心察觉。

　　这吹奏人，吹息之间定气浑圆，便可知其内功心法绝是不俗，依声寻人却又不见踪迹，想必连轻功身法也在人上。

　　闻得此中深意者，皆脸有变色，却只暗自警觉，静观其飘忽闯进之人的动向。而楼内，尚有充耳不闻的普通客官，熙熙攘攘只道台上精彩绝伦，也自是一片安详和气。

　　“哎！”徒然间，落座大堂的幽然公子微微叹了口气，竟是一脸落意失色。原来，他也听出了那悠扬笛声，心知，这世上最会吹笛的人也来了，不由得一阵心烦。

　　二层西厢客房，默立于沐王爷身边的君随水，也注意到了那道悠扬乐声，含齿浅浅一笑，她轻轻抚过沐家王爷的鬓发，沉沉睡躺于此的他，今日终是再也留不住抓不到她了，“这里就交由你来守护喽。”

　　语毕，一道白影轻窜出窗。呼啦啦，窗外四下闲散的白鸽惊飞一片，跟随着白影一起飞向了天际。

　　啪嗒！点足轻叩，随即，荫紫长裙撒然落地。柔柔推开镂空的鹊嬉门，一人踩踏着八宝碎步进了房中，望向床榻之上昏昏不醒的俊王爷，不禁一声幽幽清叹，“你这招摇王爷，竟也会有如此一天。”

　　单单一句，就如琼华玉器相碰，空悠悠，凉沁沁，若让人耳闻了去，必会是忽忽陶然其中，久久不能忘怀。

　　来人一身紫衣，婀娜身姿俏然而立，犹如一株仙草，空谷之中淋风饮露，娇弱矜持惹人爱怜。只见，其人右手之上，正正端着一柄紫透短笛，隐隐的竟有白气浮出。

　　原来，她就是刚才那个楼内吹笛之人，不想，她的一曲闲聊，竟惊动起所有楼内高手的戒备，真是好笑。

　　回头再见升平楼大堂，独孤翩翩起舞间悄然施毒，熏昏了野性爆发的巨形神蝎，一曲终了，便和萧姓女子一起将那庞然大物拖拽了下去。

　　看他们终于制服住那怪物，阁楼之上的老板娘才松下一口气，将全副重量都托给了楼栏立柱，她笑眯眯的半转过身，看向刚刚出手相救的男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里的烈酒也留不住你吗，风弦？”

　　“有酒虽好，却无美人相伴，食之无味，也就只好意兴而归。”仰颈一饮壶中佳酿，风弦半醉半醒的摇晃着身子，一头流发自肩后滑下。

　　风弦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过是想要一醉，只可惜这世上能令你醉生梦死的东西都已不再，纵是寻遍大江南北，你最终仍只能回到这片地方，不是吗？只眼看着他求醉，迎风儿但笑不语，心中却不免泛上一句悲悯反问。

　　“是。”不再摇晃，风弦一下子站得稳稳，醉目圆睁竟如一下子照亮了夜空，万丈繁华尽数落入眼里。他竟也看出了迎风儿的心语，断然一声回答低沉响亮。

　　“你……”不再说话，迎风儿瞥眼扫向楼下各桌，在眼光瞟到角落中二人的时候，木然一滞，因为刚刚那笛声，将她精力全部吸去，竟使她忘了那个人的存在。是他？不是他！

　　迎风儿自是很清楚，现时堂下的，那如清月一般寂寥的男子，断然不会是他，但在看到他的一瞬，总是因为那人身上特殊的气质，而激发起她浓浓的恨意，浓浓的杀意。

　　扶住栏杆的手，抓得紧紧，已经堪堪露出清白皮色。忽的，恢复一脸酒醉的风弦摇身凑近，大手随意一搭，便扣上了那双紧握惨白的冰手，口气稀松的吐出一声，“今天不喝了，扶我回房吧！”这才化去迎风儿眼中那份浓烈的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