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晚还要赶回录音室,Brad只提了一个包,正跟着人群往出口走。机场光亮的地板砖隐约能倒映出Brad被围巾和毛线帽着了一大半的脸。他对着地板砖再次正了正自己围巾的位置,考虑了一下自己衣服的搭配并审视了一下自己给Alison带的生日礼物,在确定了这些东西看起来都足够好之后目视前方走了大概一百米。 然后他再一次做了一遍一百米之前自己所做的那些思考。 Brad意识到,自己很紧张。 大概是源自对Ham对自己看法的看重,或者是因为上次两人之间的事情太过糟糕,又或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试图在挽回什么。 他适当的加快了脚步。因为左右为难了太久,所以他在订机票的时候丧失了选择时间最合适的航班的机会。他计算着伦敦的堵车会让他迟到多久,并最终因为这种不可控而有些烦躁。 机场大厅的一个角落里非常吵,聚集了很多人。Brad下意识的思索了一下,发现在自己的记忆力这个角落并没有什么特殊。但如果说他的注意力多少被那处地方吸引了,也不过是一些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 直到一个满身钢铁的奇怪的人走到了他的面前,用生硬的机器一样的英语对自己说了一句:“你好,你想被升级吗?” Brad看到远处的角落里的一些人跟着这个钢铁人涌了过来,让他正在紧张的头脑有些发懵。人群散开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蓝色警亭。 “升级后,你将成为和我一样的Cyberman。” Brad大概明白了这人是在玩儿某种cosplay,同时他想起来那个蓝色警亭就是TARDIS*。当然,神秘博士简直就是英国的国民科幻剧,可谁让他从小就对科幻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哦,谢谢。我想我就这样挺好的。”Brad试图礼貌地和那个coser解释原因,同时看了看手表,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在赶时间。但大概是因为钢铁人尚且在角色状态里所以不能表现出善解人意?总之,Brad在四十秒钟之后成功地被一群神秘博士的粉丝围住了。 Brad开始在内心祈祷。好在最终“Cyberman”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一个尖叫的非常响亮的女粉丝上,他因此得以脱身。他在堵车的间隙拿出手机来刷推特,发现那些神秘博士粉中果真有人认出了他。 “竟然在希斯罗的官方TARDIS展+上看到了@Brad_Green!哦哦哦!他还被Cyberman搭话了!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在赶时间?” Brad看着这条推的转发量,苦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一闪念的,他发现自己忘了去紧张。 看着窗外被车灯路灯和各种广告牌灯撕成了碎片的黑暗,Brad Green在那一刻有了些奇怪的顿悟。 生活永远让你觉得应接不暇,但最终你会发现,它用应接不暇告诉你,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困难的。 Alison在那天电话后发给他的邮件中提供了地址,看起来是一栋专门外租用来办Party的别墅。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Brad正好看见有个看起来明显已经喝醉的男人被扶着出了别墅上了车。 走到门厅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见了房门里传来的音乐声。大概是玩儿High了,毕竟那屋子里随便掂出来一个都可以抱着吉他拨两下。Brad终于在伸手推门的时候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紧张感。这让他的胃抽搐,也让他的大脑有些短路。——他在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深呼吸之前就拉开了房门。 他感到自己的两条腿交替着动着。嗯,很好,至少它们看起来挺正常的。Brad接收到了门口的几声问好以及已经有些醉的Brian的一声尖叫。就是这声尖叫将Alison的注意力一下子从正在唱歌的一个女孩儿身上拉了过来,让Brad的喉结动了动。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觉得Alison的惊讶多于惊喜。 “天哪,想不到你来了!”过生日的女孩迅速处理了自己的情绪后向自己快步走了过来,并端着酒杯给了自己一个足够紧的拥抱。Brad笑了笑,然后才意识到正抱着自己的Alison看不到。因此他又轻声说了一句:“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该来。” 他在Alison松开了他后从包里拿出了礼物,那是个精致的陶笛。 Brad大脑的一部分一直在试图分辨Alison的这些赞美感谢之词中有多少成分是出于礼貌,但好在,Alison从来都是一个非常懂得适度的社交女孩,因此这些感谢赞美并没有长到让Brad觉得尴尬。 他环顾了四周,然后努力地笑了一下:“你过赞了,亲爱的。——Ham没来吗?” “哦,当然,当然他来了。”Alison轻微的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嗯,他在那边的房间里,需要我叫他出来还是,你过去?” “我过去吧。” Brad看到Alison点了点头,对她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后迈开了比刚才更加虚浮的脚步。客厅里有一个小演出台,此时唱歌的已经换成了Brad个人非常喜欢的一个新晋乐队的主唱,那首歌他甚至会唱,类似于“Please don’t go, please don’t go”之类的东西。仅仅是听到了几句,他在推开Ham所在房间门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被洗脑了。 Ham正端着酒杯和Steve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但灯光下正好看得出来黑眼圈和糟糕的皮肤。 在对方没有意识到时的注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很快,Ham向门这边看了过来。Ham看起来愣了一下,有些摆不出正确的表情。而Steve则一脸的“啊哦”。 “嗨,Ham,Steve。” Steve迅速地站了起来:“呃,事实上,我正想出去。” Brad无声地默认了Steve的回避,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并未阻止。Steve开门的时候,Brad还是没有忍住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感到自己对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有些紧张并期待,他身体里渴望Ham的部分此时在将近两个月以来首次被取悦了,那部分他正哼着小曲,贪婪地视奸Ham随意搭在前额上的碎发以及举着酒杯的性感手臂。 “Ham。” 他叫了一声。 被叫的人看起来似乎终于平复了某些情绪,邀请他坐了下来并询问他是否要喝酒。液体倒进酒杯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悦耳而危险。 “其实我之前听Alison说,还以为你不会来。”Hamish喝了口酒,“Oaks进录音室了吗?” “我是从录音室来的,明晚的航班再回去。” Brad摇晃着酒杯里的酒。 “Ham,我……咱们还是谈谈吧,行吗?” “当然,当然。” Hamish仓促地喝着酒,看起来非常难以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向Brad透露除了完全不同的信息。Hamish的眼神看起来像蓝色丝绸一样光滑平和。 那双眼睛中并没有他们重遇这一年以来的那种光彩,它们现在平和,宁静,看起来更像数学而不是Hamish。 那双眼睛看起来平静到孤单寂寞。 Brad缓慢而坚定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说真的,他并不需要这个。他需要绝对的清醒来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自己内心对爱Ham这件事的羞耻感以及爱Ham这件事本身哪个占了更大的分量。 审视的结果是,他第一次暴露出自己的痛苦和绝望,并带着它们吻了Ham。 他能感觉到指挥着Ham回吻的是Ham的本能。他知道自己是混蛋的,反复无常的,冒进的。但这种直觉一样不顾尊严的乞求冲动几乎要把他自己都感动了,他将这个吻进行的太过虔诚。他用唇舌勾勒着Ham嘴唇的形状,Ham的唇很凉,因此他一遍一遍的描绘直到对方的体温都升了上来,直到对方温暖。他就是在亲吻,就是那种想要亲近想要表达爱意的欲望,用自己的嘴唇去爱对方。 直到他放开Ham时,他看到了Ham眼中重新燃起的热度。 他知道他仍旧爱自己。 然而在那些热度之中,Brad明确地看到了一些痛苦。 Ham很痛苦,他摩挲自己脸颊的手指甚至都是颤抖的,他感到那些痛苦从Ham的眼中流出,顺着血液,流到他的拇指,然后透过Ham的那个拇指,渗透到了自己的脸颊里。 “怎么——” “Brad,够了。” “什么?” “在你没有准备好之前,这段感情会毁了你的。它会彻底毁掉你的。”Ham的拇指有些加重了力道,他的眼睛和表情看起来都是完全的痛苦。他低头笑了一声,不再直视Brad的眼睛,“你知道,现在我的手根本没法离开你,我几乎是要把它撕下来……” 门外的音乐一直在透进来,附和着Brad脑海里的声音。 Please don’t go, please don’t go.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 Please don’t go, please don’t go.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 “难道你还没看到吗,Brad?这种纠结毁掉的是你的人格。该死的这样比起来我甚至不在乎你爱不爱我,随便什么吧,我他妈就是个暖场乐队而已,我不能一直站在台上和演出乐队一起唱。” Please don’t go, I need you home.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 Ham闭着眼睛把放在Brad脸颊上的手撕了下来。前者明显因为酒精有些不理智了,后者的大脑则正在试图反应Ham的逻辑。说起来,Ham的逻辑对于他来说确实太快了,他有些跟不上。——还是说其实是他不愿意去理解Ham的话呢? “我以你为荣,Brad。不论你是什么样子,我他娘的因为遇见你认识你而感激涕零到真的跪着感谢过大自然。而且你知道,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被对方影响,他会不自觉地跟随对方的脚步……我去过教堂,我看过那种彩色的玻璃窗,我被透过它的那种彩色阳光照耀过——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你抱着一样。” Brad试图张口叫一声Ham,但最终成功的只有口型。 “你教会我爱,因为对你的感情,我在这四年里慢慢学会了去爱一个男人。”Ham慢慢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那天早晨……什么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因此意识到了你到底有多难。我想,我原先是低估了你的痛苦的。Brad,至少从我开始,你开始接受,你开始适应。总有一天,你可以不再因为你的性向和你的信仰而无法前行——我想那就是我这四年的所有意义。” 门外的那首歌终于唱完了,Brad无意识地松了口气。他能感到从Ham和自己体内消散到空气中的东西是什么,他知道那是热情和期待。他想Ham最终是感到累了,不然他说的这些话也太过泄气,太过妄自菲薄。可他又能对此说什么呢?对于几乎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Ham,自己又能反驳什么呢? 毕竟当初说出来那种像“总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会一文不名”一样的话的人是他自己,那么他自己对此又能说什么呢? “我是……伤害了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他的。 “伤害?我想,事实上,Brad,我从来不在乎这个。” Brad知道自己在做最后的挣扎,努力一步一步地靠上去,但Hamish显然在后退。 这让Brad有些生气。 “为什么不可以?该死的,你要知道我爱你,而你也爱我!不,Ham,如果最终的结果不是你的话,我甚至不觉得我努力去适应我自己的性向有任何意义。” “你最终会意识到它的意义的,当你开始以我为荣的时候。你会看到剥离了外在纠缠的最单纯有力的爱的本质。你会看到它的——你需要用这个去战胜你的上帝。” “战胜上帝?”Brad皱起了眉头,“不可能的,Ham。至少我脑子里的这个上帝,他不会跟我的性向讲和的……该死的我想永远都不会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Brad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相信他,同样的,相信你自己。你不可能是永远的矛盾,我们最终都会得到平衡。” Brad苦笑了一声:“又是你的某种数学理论?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这个该死的,固执的——” “够了,Brad。够了。”Hamish几步走到了房门口,克制着自己立刻就走出去的欲望,“我不可能永远在给予,我会忍不住对你的感情有所要求。我,需要,你的,骄傲。这是我感情的诉求,我希望你能理解。Brad,拜托你想象一下我看着所爱之人因为我的感情而毁掉的感受……” Ham转过了身正对着门,“很简单,我做不到。我爱你,Brad。我唯一从来没有否认过的,就是这个。” “再见,Brad。” 他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而Brad——如Hamish曾经的很多次一样——没有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