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势番短篇》锁火

1、莲桂

　　莲事桂情
　　“那家伙居然说，从没见我笑过。”先生坐在镜前描着眉，淡淡地开口，“很可笑是不是？”
　　唱戏的，什么时候不在所有人面前嬉笑怒骂，微笑，不该是常有的事吗？
　　我没有回答，先生说话很多时候，我是不需要回答，只要做好或者听好就足够了。
　　有时候先生开口，只是因为太过于寂寞。
　　先生口中的那位“莲哥儿”已经多久没有来了？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我偷偷掰着手指算着，却始终没有算清楚。
　　“三十七天……”我微微一震，“先生？”
　　“我该走了，思静。”
　　“是……”
　　今晚先生受到了邀请，去别苑唱一支昆曲，点了名只要先生一个人去，我无从考究其中的深意，也没有胆子去考虑。只是有种深深的不安。
　　“先生，”轻轻替先生整好戏服，“请平安归来。”
　　“说什么傻话。”先生转头出了房门，“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会在外痴痴傻傻，忘了归途？
　　跟着先生出了门，看着他上了车，合上的车帘下我看了最后一眼那张千娇百媚的脸。
　　先生年纪的确不大，年仅十五，可是身上偏偏有一股沧桑的感觉，让人从心底感到悲伤。
　　我曾问过其他人有没有这种感觉，没有人回答我。
　　到后来的后来，遇到了个几乎超越了先生的美貌的人，他微笑着说，也许这就是“戏子无情”吧。
　　先生今晚去的地方是别苑，我之所以这么叫它，是因为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什么。那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去的地方.
　　先生今晚去唱的戏，叫做《情勾》，是幽会情人的鬼戏，香艳无比。
　　就好像街巷里谈论的那些关于“莲爷喜欢先生”一样，是抬不上台面的东西，怎会有人，在那种大排场下，点这么一出戏？
　　然后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这隐隐的不安来自何处。那一日，我坐在院中，然后天明时醒来感到露水沾湿了衣服，我明白，先生一夜未归。
　　“思静？……思静！臭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再不来打断你的狗腿”
　　“来了，来了，”混蛋，从后院跑到这里也是要时间的好不好？“干嘛？……”
　　话未说完，我呆愣在哪里，面前这浑身是血的人，是先生吗？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我无法掩饰着声音里的惶恐，颤颤巍巍地蹲了下去。
　　“无妨的，这不是我的血。”先生的声音淡淡地，透露着清冷与疏离，却无法掩饰其中的疲倦。
　　“臭小子在干嘛，还不扶着你家先生回房间去！”
　　“啊……哦。”我后知后觉地扶起了先生，前面早有了伶俐的小丫头准备好了洗澡水。
　　热气袅袅，如坠云端。
　　先生整个人泡在水中，我撩起了先生的发丝，然后那些残余的血就这样在我指尖流走，暗红色的鲜血，刺伤人的眼眸。幸好，幸好……不是先生受了伤，我如是想着，暗暗地松了口气。
　　然后在那瞬间，我看到了，在先生的脖口处，红色的印记，那是……被人活生生掐出来的印子。
　　“先生，这是……”
　　“莲哥儿一直都是暴力的不是吗？”先生的话让我重新陷入了沉默。
　　我们的生活如此单调，所以有很多时候，都是在听着七大姑八大婶的谈论来挥霍时间的，所以说……听说啊，莲爷是从关外来的，是那什么贼窝里出来的。
　　呦，那可了不得，岂不是杀人成性了？
　　嘘，这话知道就好，可不能乱说。招来话柄就不好了。
　　就是，如果传到莲爷耳朵里，不知道你会怎么死呢。
　　……莲爷关外来的土匪嗜血成性……所以这样一来，先生受点小伤，还是开恩了吗？
　　莲爷一直喜欢胡闹,手下没一个轻重，先生如此下去，一定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吧。
　　可是先生不说，不离开，我一个做下人的又能如何呢，陪着吧陪着吧，如此，一辈子。
　　后来一段日子，我都暗自祈祷着，莲爷不要来，不然先生又要受伤了，可是日子久了，先生脖子上的痕迹淡了，我着希望着莲爷能来。
　　很矛盾对不对，可是啊，先生不开心，莲爷一直没有来，先生他就一直没有开心过。
　　更在一个人身边久了，那么对于那人的一颦一笑，一点喜怒哀乐，都可以把握的很完美，所以先生的不开心掩饰得很好，在我看来确那么明显。
　　那深处隐藏着的，哭泣的孤独背影。我，从不希望，先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莲哥儿今晚不会来来了，是吗？”
　　“你下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别总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让人怪不舒服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被先生称为看门狗的家伙叹着气，要离开了吗？这家伙，结果却看见他抓住了先生的手。
　　先生的表情亦是惊讶，然后我看清了，那人脸上的痴迷与不甘，那是所有刚见到先生时的人脸上都有的表情。
　　这家伙，喜欢先生。
　　莲爷真是好笑，居然会放这种家伙在先生身边。保护，抑或是监视。却不知是不是引狼入室。
　　可笑，可笑。
　　门口有人喊着“莲爷回来了。”木头桩子一怔，放开了先生的手。
　　莲爷的声音亦如原先的嚣张“哪吒，哪吒”
　　当初见到先生的时候，他就叫着先生“无常”，这会儿又改“哪吒”了？
　　还是说……那个木头桩子，叫做哪吒。
　　真是有趣的名字。
　　“思静。”
　　“……先生。”
　　“下去吧。”
　　“是。”
　　既然莲爷来了，我们这种闲杂人等自然也要撤退不是吗？是良宵苦短，抑或说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经过莲爷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了班主谄媚的笑声，让人想要作呕“莲爷，桂先生还在后院厢房中。”
　　当初是谁说着先生只是一个玩物，如今，却毕恭毕敬，称其为“桂先生”。
　　虚伪的，墙头草一般的，叫做人类。污秽的，泥沼一般的，叫做人世。
　　我突然间很惶恐，我也是这样的“人”，也活在这样的世中。
　　很久以后，莲爷都没有再出现了，久到我几乎都要忘记了。
　　那天，有人包了场子，要看先生的戏。
　　点了曲，要听《杀惜》
　　“先生，要开始了，啊……”我一路跑着去叫先生准备，却在转角处看见了先生和另外一个人交谈。
　　“我杀了莲哥儿，烧得他尸骨无存，你……不恨我吗？”
　　“呵，杀他不是上面的意思是我的意思，这样，也无妨？”
　　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过后，响起了先生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冷，刺得人生疼，“莲爷……不过是一个出手大方的客人而已。”
　　那是先生第一次，称其为“莲爷”。
　　这样的先生让我害怕。
　　我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先生已经越门而出了。
　　“你家先生都走了，你还想要躲多久。”
　　那人的语气比起先生明明要柔和得多，却让我硬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怎么，很冷吗？”
　　那人微笑着，我突然想，那摄人心神的山魅，也是如此吧？
　　“先生他……总是一脸沧桑的样子。”
　　“啊，是啊，你家先生的确有够冷血的。”
　　“……”
　　“或许那是因为……”我抬头，看见眼前人微笑的模样，阳光下，那笑容晃伤了我的双眼，“或许那是因为，戏子无情吧。”
　　那一日，先生唱了满场的戏，博得了满堂的喝彩，却没有一丝微笑。

　　后院厢房中。
　　回到厢房的先生，一直在呕吐，吐得仿佛要将整个肠胃都吐出来，他的左手中一直紧紧抓着一块东西，那是刚才那个人，在转角处交给先生的。
　　我轻轻撇了撇头。
　　那块玉佩，我不知道它是名贵还是廉价，可是我却认出了它的式样，那是莲爷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
　　“早时刚进了戏院，班主说我嘴角有颗贪心痣，”先生抬起了头，“那家伙不是个居于平静的人，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笑给他看。”
　　不满足，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是不是就不会放手。
　　“后来，他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我没心没肺地笑给他看。”
　　他是不是会像看到了罂粟一样，留恋着，不会放手。
　　“班主说的没错我果然是个贪心的人。”
　　我没有说话，有的时候不需要说话。那时莲爷离开的时候，先生是醒着的，那么先生就应该听到了。
　　“为什么，要叫先生‘无常’呢？”
　　“那是独一无二的名字。”莲爷说，“无常”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是只属于他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就算说是粉饰太平也好，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即使不知道为着什么活着。
　　先生偶尔会发呆，但也只是偶尔。
　　也许未来没有人会像莲爷那样说着“把这个给我呗”，说着“老子自己的东西，老子打也打得，杀也杀得，就是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但或许这样平淡地度过一生，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的幸福。
　　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这种情况。
　　后来听到了很多其他的花边消息，小的比如街头谁和谁又为了那家的姑娘打起来，大的比如贝勒爷和青帮的太子间纠缠的故事。
　　先生听过，笑过，然后转身。
　　没有人会像当初莲爷一样不顾先生的反抗抬他出去。
　　先生站在那，就如同一朵高傲的莲花。
　　老子现在要去办个正事先，让它陪你一会儿。
　　是谁语气温柔缱绻。
　　别乱走。
　　是谁话带忧愁。
　　老子……还没见过你笑呢。
　　那字字的深情，为什么到现在才感觉到呢？
　　花开荼糜花事了。一时繁华终成忘骨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