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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云天青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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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站了起来,拍拍手上沾上的花瓣,转过身想要走。
身后,一只手伸了出来,拉住了他。但是云天青却并没有转回身体,只是就那样任由那人这样拉住他的手,一动不动。
“……天青……”身后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我爱你……”
那个声音说出的话是那么深情。话语之间满满的柔情仿佛晃一晃就能溢出来。曾经,云天青经常会沉溺于这个声音——不管这个声音曾经说出的话语,是多么冷淡、多么无情。
云天青一时神色恍惚。但他最终只是皱了皱眉,用力甩开了那只手,离开了。
他身后的玄霄默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抿了唇,垂了睫。
结果果然又是这样。
已经三天了。他来鬼界找到云天青,已经整整三天了。这三天都是这样,不管他对云天青说什么,云天青都是这样一副木然而冷淡的样子。就算他玄霄今天已经说出了以前自己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那人还是木然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让玄霄竟然觉得有些受挫。
孟婆用巨大的勺子在锅里费力地搅动着,咳咳地笑着。她的声音十分喑哑,好像喉咙里一直含着痰,喉头总是一字一个抽动。她缓缓地说:“——那孩子,已经不信啦……”
“他在这儿,等啦有将近两千年了吧——”孟婆说起话来带着呼哧声,听起来格外费力,就像是坏掉的蒲扇,一下一下漏着风。“我早就劝过他啦,他偏不听——明明自己都绝望了,还一直装的无所谓……”孟婆格格的笑了起来。“——若是没有绝望,怎么会用慧魂换了那个傀儡木?”
“傀儡木?”玄霄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孟婆把大勺子从锅里拎出来,用勺子指了指玄霄背后的一个方向。“是大概九百年前的时候吧……有个上仙路过此地,估计是看他可怜,咳咳,就提出用他的慧魂换那个傀儡木——”
玄霄走近过去,却只看到一块形态没有任何特别的木柱,大约半人高,上面有一条明显的裂痕,诉说着曾经受到的粗暴对待。要说这木头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它通体散发出的奇异的味。玄霄皱了眉,凑上前轻嗅,却又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那是傀儡木——”孟婆复又低下头熬着锅里的汤,声音涩哑。“可以变成任何它的主人希望它变成的人……”
——犹记得当年的灰衣青年笑得漫不经心凉薄如斯,目光却是浓浓的寂寥。他挑了眉,干脆的答应:“也好,我一人在这里待着也着实无聊。这东西权当个陪伴罢。”
那脸色苍白的年轻神祗,低着目光,神色仿佛真的悲悯苍生:“你真的想好了?失去了慧魂,你会很容易失去自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分得清这傀儡和现实,你就会只剩下旧时的回忆,也永远活在回忆里……”
青年当时轻声笑了。他说:“我不会分不清的。”一字一句,满是笃定。
他的身后,火红的彼岸花仿佛是要燃烧起来。如此盛大。像是一场初初开始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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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是被骗啦……”孟婆叹息了一声,带出了几声重重的咳嗽。“咳咳……他一开始,确实是分得清的……”
第一天,傀儡木化成了一个和青年长得很像的少年,却有着与青年不同一头褐色炸毛短发和褐色双眸。
“这是老子的儿子。”青年呼撸着少年的一头乱发,笑的得意。“长得很像老子是吧~不过这小子可没老子聪明,从小就傻傻笨笨的,但他一辈子过的可比老子轻松简单。”云天青似是有些怀念的拍拍褐发少年表情呆呆的脸颊。“傻小子。”他这样骂着,眼里却是骄傲。看得出,其实他是很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高兴的。
傀儡木化成的棕发少年眨眨眼,对着云天青傻呵呵地笑开:“爹,我去打猎,爹今天想吃什么?”
云天青点头:“不错,性格化的也很像。我家那臭小子整天就知道吃。”
第二天,傀儡木化成了一个清灵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看了看云天青,双眼仿佛会流动的水波。“天青师兄。”女子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仿佛玉石相击一般明脆清冷。
云天青笑的双眼眯眯,却不回女子的话,转头对孟婆笑着说:“嘿,老太婆,这就是我媳妇儿的样子,我跟你说过是个大美人你还不信,这回看到了吧——”
孟婆当时眯起的昏花的老眼,细细打量:“……是个俏姑娘——你这混小子怎么勾搭上人家的,嗯?”
云天青嘿嘿笑着:“我与师妹性情相投啊——”见不得屠杀无辜生灵的性情很相投。
“啐!——”孟婆很是不给他面子。“这姑娘一看就知道,肯定是看不上你这货的……”
云天青坐在花丛上,哈哈笑得仰了过去:“哈哈……她确实是看不上我。老太婆,你怎么看出来的?”
孟婆扫一眼他旁边那如同玉雕一般清冷站立着的女子,咳咳地笑出了声:“若是这姑娘心里有你,怎么会在那儿一脸的冷淡?这傀儡木是会模仿你心中那人的性格的……”
云天青依旧笑得开朗:“不错不错,老太婆人老眼不老,一双眼睛利得很。”说罢,摸了摸下巴,说:“不过她真的是我媳妇儿啊,您别不信。”
“是你媳妇儿?”孟婆斜觑着他。“她对你无心,你也不喜欢她,她怎么就成你你媳妇儿的?”
“……”云天青笑着躺倒在火红的彼岸花丛里。“老太婆,我很喜欢我媳妇儿的,你别乱说。”
“我怎的看不出你喜欢她?”
“……老太婆,跟你说话真没劲。”云天青闭了双眼,依旧是笑着的。“……看那么明白做什么——我和师妹就是因为一生都看得太明白,才过的费劲啊——”说罢,伸手拽那女子的袖子。“来,好久没和师妹聊天了。这次可好好聊聊~”
“……师兄,”女子的神色依旧淡淡。“你不如坐起来,我与你说起话来,才更方便。”
云天青撇嘴:“学这么像做什么,这么一板一眼的冷淡性子也学得一模一样,唉,真是……”
第三天,傀儡木化成了一个眉目慈善的老者。
“这次这位是宗炼长老。我生前修仙的时候没少惹祸,都是仗着这位长老宠我,哈哈——”云天青向孟婆介绍,说完转头看着头发花白的老者,满眼都是怀念。“长老生前一直想把所有铸剑绝学都传授与我,可惜我当年太顽劣,就是不肯听话好好修习,唉——”
仿佛是为了印证青年说的话,老者开口说道:“天青,你怎么又在剑台温酒——我叫你炼得剑坯,你到底炼好没有?”
云天青笑着拍手大叫:“对对对,就是这个腔调,又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长老对我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哈哈。”
孟婆压下去两声咳嗽,眯着双眼:“你还很得意?”
云天青漫不经心:“若是真的长老来了,我自然要跪下磕个头,一来谢他教育之恩,二来为自己的不争气道歉。”
“——不过我现在看着这东西,只是为了自己能怀念一下当初而已呀……”
是了……他一直,分得很清楚。
第四天,云天青带着一个挺拔英俊神色漠然的褐色长发的男子走过来。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有的只是淡淡的寂寞。
“这是我的师兄,玄霄。”云天青这样说。
孟婆打量他几眼:“这便是,你一直没等到的人吧?”
云天青终于笑了:“老太婆你老是看得这么明白,我跟你说话当真很无趣啊!”说罢,他拽着男子的袖子要躺到花丛中,行为之间尽是轻佻。
那男子却甩开云天青的手,眉头紧锁:“成何体统!天青,你若是再这般浮躁,便自己去思返谷好好静下心!”
“啊,好怀念,思返谷……”云天青独自躺入彼岸花丛中,眯起双眼,“……想当年,老子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思返谷了……幽雅清静,是个偷喝酒的好地方……”
“你这性子,根本受不得修仙之苦,不如尽早下山去。”男子摔袖背过身去,仿佛是要眼不见为净。
“——师兄这句话说得最多,哈。”云天青微笑着。“可惜我竟坚持着一直在琼华那破地方过了下来,哈哈。”他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咧开了嘴角:“最后我终于如师兄所说的下了山,结果就弄得他阳炎侵体被冰冻起来了……”
云天青扑哧一声笑了。“报应啊报应,谁让他老是那么说,我最后果然下山了,他可该后悔当初自己一语成谶了,哈哈哈……”
青年是笑着的,神色却渐渐落寞下来。
半晌,他翻了个身,凉薄的桃花笑眼看着孟婆:“老太婆,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孟婆别有深意的看他一眼。“……我看得明明白白,就不戳你的痛处,咳咳咳——省得你又说我老太婆说话不好听……”
云天青便闭了双眼躺在花丛中,嘴角勾着凉凉的笑意。
他身边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跳动着,衬着云天青笑意淡然的脸,显得格外芬芳艳烈,竟隐隐给人一种凄绝之感。这花从来只开不败,若是有凋零的一天……该是个什么样子。云天青悠然的想。
不过大概没有人看到过。等待的时间是如此的绵长而绝望,只是为了一场绚丽的颓败。
云天青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自己这般绵长而绝望的等待,有难道是在期待什么吗。想到这里,不由得又轻声笑了出来。
之后,那傀儡木的形态便定了下来,每天都是玄霄的样子。
有一天,那傀儡木幻化成的长发男子像平常那样在云天青身边静静的打坐。云天青躺着躺着,突然有些疑惑地拽过傀儡木化为的玄霄的袖子,探头去闻“玄霄”身上的味道。
“玄霄”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天青,你做什么?”
云天青看着男子的神情微微一怔,竟开口答了话:“我只是……”只说到一半,他蓦然神色一清,瞬息变化,一下子推开了“玄霄”,站起身来。
孟婆注意到云天青的表情不对,便咳了咳,开口问道:“怎么啦?”
云天青脸色变了变:“这傀儡木身上有香气,这几日越来越浓。这香气……有些不太对劲。”
孟婆淡然地说:“——傀儡木是没有香气的,臭小子闻错了罢。”
云天青皱了眉,小心翼翼地凑近,不顾“玄霄”臭着的脸色,深深嗅了嗅。居然真的再没闻到任何香味。“……难道真是闻错了。”云天青颦着眉头,一脸的不解。
“云天青!你究竟要干什么!”这时,“玄霄”发火了,抖抖道袍站起身来。
“……噗,对对对。师兄每次生气就会这一句话,别的也骂不出来,全身上下都是仙气儿,根本不会骂人,哈哈哈……”云天青又想起了许久以前的回忆,笑开了。
不明的香气这件事儿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