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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今天,曹达休假。

      暮春午后,五六个孩童在小沙锅胡同里嬉笑玩耍,前街传来阵阵镗锣响,孩童知是卖红白芸豆的小贩来了,欢呼一声,俱都赶出去看,胡同里霎时变得静悄悄。胡同尽头一所小院落中,几枝玉簪花娇莹如玉,将发未发,然而有暗香浮动。曹达在午睡中被花香唤醒,深深吸一口气,顿觉香沁五内,神清气爽。

      曹达披上外衣,到天井里随意走动,心无烦忧,十分悠闲。

      昨日此时,自己在重华宫厨房里忙着给皇帝做酒膳,水也没空沾上一点。都是皇帝不好,自己明明是在养心殿御膳房当差,每次皇帝移驾重华宫进膳,竟也要自己跟着过去重华宫厨房治膳,偏偏皇帝十日里有七日会到重华宫去。

      重华宫原为干西五所之二所,乃皇帝即位前所居;皇帝登极后,将此潜邸升为宫,头所改漱芳斋并加建戏台,三所改为重华宫厨房。大概因是皇帝自幼居处,皇帝每到重华宫,份外悦愉,与自己闲聊时愈见随意,饔餐品茗金石书画行围射猎,除政事外,无有不谈。自己初时也不太惯,可日子久了,渐渐与皇帝有说有笑。

      想着想着,曹达嘴角噙笑。

      今天皇帝都吃了些什么呢?

      曹达随手往鱼缸里洒鱼食,家里管事的周婆子手持拜帖,轻轻步入天井,在曹达跟前站定请安,递上拜帖,“有客到访,正在影壁外等着。”

      曹达接来一看,帖上一色楷书,端秀中带些行书笔意,乍看只觉无比眼熟,再看落款,赫然竟是“长春居士”!

      曹达认得的“长春居士”只有一位!

      昔年皇帝仍是宝亲王时,适值雍正爷于圆明园召开法会,蒙授居长春仙馆,后更蒙赐号“长春居士”。皇帝即位后,改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为长春书屋,重华宫后院正殿翠云馆里东次室亦正名为长春书屋。看来皇帝相当喜欢“长春”二字,皇帝曾笑言:“‘长春’即‘仁’之义也。”

      先不管“长春”其意若何,当下曹达合上拜帖,连声道:“快请进来!”周婆子即转身到外头迎客去了。

      眼看周婆子步履轻盈,一下子便闪入屋里,曹达心底暗赞。

      没想到周婆子身型矮矮胖胖圆滚滚地,动作竟是如此灵巧,走起路来,半点声音也无,赛猫儿呐。

      曹达赶紧到套间里整装,立即到堂屋去。只见乾隆穿着浅驼色琵琶襟马褂,平金沿边天监缎帽头儿,一身常服,正在观赏堂中所悬苏裱草字中堂;得禄在旁静立伺候,亦是常服打扮。曹达上前刚要见礼,乾隆抬手接礼,凑近去低声道:“免。此处是曹家,你是主来我是客,你唤一声‘洪掌柜的’即可。”

      曹达因问:“未知洪掌柜的所为何来?”

      乾隆老实回答:“来你家瞧瞧。”

      “……?”

      乾隆笑道:“老是要你往我家里跑,也让我到你家里走一转。”

      “我家怎能与你家相比?”曹达失笑,“才一进的小院落,简陋之至,有什么好看的?”

      乾隆悠悠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尔德馨。”

      曹达忍着笑,“昨天才有人边用餐边说我脾气坏哩。”

      乾隆一面无辜,“有吗?那人肯定是在开玩笑。”

      曹达摇摇头,笑往里迎,把乾隆迎进暖阁。

      “噫,”乾隆见炕桌上搁著书本,笑指道:“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随手翻了翻书,奇道:“嗳?火腿三只,鸡子十个,柴薪十捆?这是什么册子?”

      曹达乐着道:“账本啊!”

      得禄铺好坐褥,乾隆上炕坐定,笑道:“居然是账本。”

      曹达掀开香炉拨香灰,“平民百姓哪会去读四书五经。”

      周婆子捧着漆盘进来,在炕桌上摆下两个豆青地青花釉盖钟,并两碟酥糖、两碟果子,连随躬身退出去。

      乾隆说:“这老嬷嬷看上去有些年纪了,没想竟是手伶脚俐呢。是老家人吗?”

      “非是。”曹达答道:“去岁我原有迁家之念……”乾隆含笑盯着曹达,神色玩味。

      曹达登时觉得面上一热。

      去年自己是为拒到大内当差而有迁家之念,幸得端亲王劝说,至有打消念头。

      曹达盖好香炉,轻咳一下,续道:“后来终是留下来,彼时我已把旧仆遣了,正有些狼狈;这周婆子原是端亲王庶福晋的远房亲友,与儿子到城里找活计,端亲王便把他母子两荐过来。别瞧周婆子年近花甲,身体依然健壮,她儿子是个老实头,跟她一样不多话。家里有他母子两打理,我放心得很。”

      乾隆微微一笑,呷了口茶,瞥见炕柜顶放着个珐琅掐丝小盒,挑起眉头,却转头对得禄说:“得禄,这盒子我见过。”

      曹达忙道:“正是洪掌柜的送过来的手串,我昨天才拿出来把玩,一时忘了收好。”

      乾隆眯起眼,“是忘了收,还是……”

      曹达急道:“确是忘了,没有不喜欢!”

      乾隆不语,只端起茶钟喝茶。得禄陪笑道:“大掌柜的,莫怪奴才多言。实在只要是大掌柜的送的,曹先生无有不喜欢。”

      乾隆瞧了瞧曹达,曹达速迅点头以示赞同。

      见鬼了!去年那不知是叫虎尔哈还是豹尔哈的将军,硬要送自己一串冰糖玛瑙十八子手串,推却不来,唯有勉强收下。后来竟让皇帝知道了,皇帝闷声不响,让得禄送了五串十八子过来,星月菩提、凤眼菩提、白玉菩提、金刚子、摩尼子,俱是珍品。可是,真正见鬼!自己明明是拿杓子的,为嘛得收下这么多念珠呀?!哪有人切肉炒菜时会戴着手串呀?!

      得禄把手串送来时,捏着兰花指,掩嘴笑道:“曹厨一下把将军送的手串收在家里,皇上以为您喜欢手串呢,亲自挑了这五串十八子,打发我立即送来呢。”

      敢情皇帝仍是叨念着扳指的事!得,自己以后再不收别人送的礼,免得这皇帝又犯小气!

      只是,近来大学士鄂尔泰第五子鄂圻不时送礼,自己虽已悉数退回,但鄂圻仍频频邀宴。盛情难却,终于昨晚会宴,倒也见了几位重臣贵戚,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却是万没有收礼。不晓得这事皇帝知也不知?

      念及此,曹达有些心虚,觑了觑乾隆。

      皇帝正盯着自己笑呢!

      曹达觉着有些发毛,忙道:“难得洪掌柜的到临,请稍待片刻,容我亲自下厨备些酒菜敬您。”急急步出暖阁。

      仓促间没能找到什么好东西,在院中摘些玉簪花棒,洗净去蕊,蘸上核桃屑面浆炸成金黄;再用大火滚油翻炒豆腐松,加火腿屑起锅。两样小菜,配以桂花酒,曹达用漆盘盛了回到暖阁,得禄不知往哪去了,独剩乾隆在吃茶。

      曹达将酒菜排在炕桌上,执起红木箸要为乾隆布菜,乾隆笑道:“不必,这里是你家,你也坐吧。”曹达摇摇头,乾隆退入炕床里边,拉过曹达坐在炕沿上。

      二人并肩而坐,曹达看着乾隆吃得眉飞色舞,小菜瞬即去了半盘,心里喜滋滋地,以手支颐,笑问:“好吃么?”

      乾隆回头凝视曹达,忽然,扬眉一笑,凑前去在曹达唇上一点,低声反问道:“好吃么?”

      曹达愣住。

      乾隆又往曹达唇上一点,再问:“好吃么?”

      曹达仍是愣住。

      乾隆皱眉道:“怎地?你自己做的菜,自己也不赞一句么?没尝真么……”言讫抛开红木箸,搂定曹达,柔柔亲吻……

      曹达脑袋里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任得乾隆施为……

      不知过了多久,街外传来阵阵镗锣响,曹达乍然清醒,惊觉自己被皇帝按在炕上!大窘之余伸手去推乾隆,没料手足似灌了醋,酸软无力,挣脱不得。

      乾隆稍稍放开曹达,两唇分开,却仍是眼睛对眼睛,鼻尖碰鼻尖。

      未几,街外镗锣声又响,曹达巴巴结结说道:“芸、芸豆、红白…芸豆…你你要不要吃?我…我去买…”想要挣扎起来,乾隆两手稳稳压定曹达膀臂,不让逃离。

      乾隆眸色幽深,定定注视曹达。一会,扶着曹达坐起来,展颜而笑,仿佛雨过天晴,轻轻说:“好啊,你买些来与我尝尝。”

      曹达浑身如有火焚,逃离暖阁。

      顺了顺气,先找着周婆子去买芸豆,再在东厢里找着得禄,胡乱闲谈几句。等芸豆买回来,曹达硬扯着得禄一同入暖阁。

      乾隆并无异样,曹达倒是有些心慌意乱,站在得禄旁边不敢走近。

      得禄觑了觑曹达,然后躬身对乾隆说:“时候不早了,大掌柜的请早回府,免府里挂念。”乾隆点头称是。

      曹达送乾隆出去,三人行至院外,一乘四人轿子等候多时,边上一个青年见乾隆出来,赶紧迎上来。曹达瞧这青年与乾隆年岁相约,似曾见面,细细一想,记得是以编修行走南书房的鄂容安,略微躬身,权充见礼。

      乾隆微笑道:“累你久候了。”

      鄂容安岂敢有受,立即回道:“这原是应份事。”

      巷尾又有卖烂蚕豆的小贩挑着簸箩来么喝。乾隆蹙眉,对曹达说:“整天有人来串胡同,只怕不安静吧?”

      曹达答道:“不外是卖零嘴、绒线的小贩,有时听着这些么喝声,倒也别有生趣。”

      乾隆笑道:“小贩来卖零嘴无妨,就怕有人专门寻上来碎嘴,尽说些风言风语图开心。”曹达不解,乾隆却笑着问鄂容安,“是也不是?”

      鄂容安连忙眼观鼻、鼻观心,正容回话:“此地清静,岂可让此等人接近?在下可作保证,决无闲人敢来搔扰。”

      “嗯,”乾隆说:“甚好。”

      曹达盯着两人,只觉满腹疑团。

      打什么机锋啊?难道卖蚕豆的小贩会跟自己谈什么秘辛吗?

      乾隆再无言语,上轿后向曹达微笑含颔至意,催轿离去。

      曹达回到院里,天夜已晚,玉簪花已然绽开,芬芳醉人。曹达面上倏地热辣辣地生痛,只觉那花白得刺眼,一下子冲到玉簪花前,想要把花揉碎跺烂,可才一触及,又觉不舍。指尖轻抚花瓣,神游物外,直等周婆子来请,曹达才算回魂。

      如此心神不属过了半夜,等曹达躺在床上,才隐约想起一事。

      这鄂容安不就是鄂圻的大哥吗?昨夜里宴席上,恍惚听谁曾提及鄂容安……是庄亲王允禄?还是理亲王弘晰?抑或是贝勒弘昌?

      曹达翻了翻身。

      是谁提起也没关系,反正那种酒宴无聊之极,昨夜回来自己暗暗发誓,再也不去这种专谈政事的酒宴!皇帝有什么不好?才即位便将遭到雍正爷削除宗藉的廉亲王允祀、贝子允禟、三阿哥弘时一一重新收入玉牒,遭圈禁的贝勒允禵都释放了,难道这不是好事么?

      皇帝没有不好……

      曹达忽觉嘴唇有些发热,喉头干涸;蓦地心生恚怒,一把拉过被子蒙着头。

      皇帝确是有些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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