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


  •   林希佳第一次晕倒,是在陪林希苇领回了青少年绘画大奖之后,携着她的手快乐地走在蔚蓝的海边。傍晚的太阳正落到灯塔的背后,漾着一圈温情的红晕,有点香火袅袅的神圣。林希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胸膛里空了,薄了,心跳格外安静,手心有一点辣辣的麻,额头一粒粒往外冒汗。在倾斜而慌乱的一方画面中,她看见林希苇惊恐地张着漆黑的眼睛,白衬衫配上黑白格的裙子,在夕阳中化出很瑰丽的红,太阳花一般灿烂。林希佳想笑,而夕阳却连同它的光芒,消失在一片黑暗中。林希苇的惊叫声从安谧的黑暗中倔强地冲杀进来。林希佳努力张开眼,见一撇白而高大的影子走近来,在她面前蹲下,用一个冰凉而沉重的东西,在她的胸口按,又用手指来翻她的眼皮。

      林希佳突然坐了起来。

      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林希佳摸自己滚烫的脸,被没有温度的指尖吓了一跳,彻底从梦魇中清醒,才觉出衬衣贴在背上,被冷汗浸得湿而凉。

      林希佳伸手去摸烟,另一手撩起窗帘看外面。睡熟的世界泛出蓝紫色,透心的冷清;右手便蹿起了一簇温暖的火焰,引燃指尖一线袅袅的白烟,舒缓地弥漫开来。

      林希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睡梦中将亲身父亲杜撰成温情的医生,嫁接在她第一次心脏病发的回忆后,让他如英雄一般降临在她面前,拯救她濒死的命运。

      红闪闪的烟头鬼鬼地发光,将一点微弱的热量传到林希佳的身上。

      亲身父亲的确切消息,是林希佳爬到榕树上发呆,从树下乘凉的简小美口中偷听来的。

      第一次去见他,林希佳紧张地装扮了一上午,才在杜榕天的陪伴下,横穿过半个城市,找到了那块小而腥的嘈杂菜市场。他立在一方肉案后,粗猛地挥舞着胳膊剁排骨,几粒很鲜艳的血渍,立刻甩在了林希佳的身上。晚上简小美为那高价买来、不新鲜且短斤少两的排骨大发脾气时,林希佳躲在洗手间专心用肥皂去搓洗她那件白色的衬衫。两只惨白的拇指肚上渐渐磨脱了皮渗出血丝,而衬衫上那三滴血渍顽固地不肯褪去。

      再见面,是报社接到菜市场闹事的消息,派林希佳带顾麦去跑。车上林希佳将火热的额头紧紧抵住冰凉的玻璃发呆,直到顾麦拍她的肩膀说,林小姐,我们到了。顾麦的笑很阳光,一刹那,林希佳觉得生活也应该是灿烂的吧,便也笑着从车上跳下来。金灿灿的朝阳扑面撒过来。劈头一人冲过来,一把还滴着血水的肉刀,沉沉地压在了林希佳的肩上,却压不住林希佳地动山摇的心跳。熙攘的记者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拉动手中的闪光灯。林希佳在那刺眼的红光中,绝望地沉到一方黑暗里。

      控方律师请林希佳出庭,协助铲除一方恶霸,她断然拒绝了。律师问,林小姐,被人挟持对你难道没有创伤性影响么?林希佳答,我有许多的时间。

      林希佳相信,时间,会不露痕迹地抹平一切。生活的经验,很早地教会林希佳如信仰神灵一般去信仰时间。

      那长到没有尽头的童年,抹去了她的委屈和愤怒;
      那一年的平淡生活,抹去了程南山盟海誓的激情;
      再两年的生活起伏,将林希佳的悲伤抹成了一点分辨不清的痕。

      但时间也让人敬畏甚至恐惧。
      它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林大勇的生命;
      有一天,它也会将她带走——同样地不留痕迹。

      林希佳摒住气息凝视着时间的影子,而时间仍然缓缓地带着似有若无的温情,流淌,仿佛不曾有过刽子手那残酷而狰狞的面目。

      借了一个培训的机会,林希佳远远地逃开,逃到纷乱的美国。那里,时间的脚步快过过山车,根本不给林希佳恐惧的空闲。

      给林希佳他们培训的,是一个黑人老头,以愤青的面孔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公平是假相,新闻工作者就是要戳穿这个假相——似乎要将这句话钉入受训者的身体里。

      林希佳摇头,说,不,时间,很公平,真相之一。

      老头从眼镜后瞟一眼林希佳,炭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出锈红色,咧着紫红的嘴唇,笑了,不多久便拎着她,去跑战地。

      战地加上沙漠,是个雄性的野蛮世界,林希佳和老头在铜墙铁壁般的保护下报道新闻。老头撮着嘴唇,摇头感叹:真相,在安逸和安全中,永远是个不可及的影子。于是,他带着林希佳,扛着几十斤的器材,悄悄避开陪伴者的盯梢,要从那黄蒙蒙的风沙后,在土枪流弹辛辣的味道里,挖出最公平的真相。
      他们爬上一坨废弃的土城楼。老头用手划过面前一望无际的沙漠,惊叫:林,你看!

      林希佳看过去,金黄的沙漠,没有一点人迹,平整地折射着夕阳的色彩,散出金灿灿而夺目的红色。

      没有一点预兆的,一个影子闯进林希佳的脑海。林希佳慌乱地用手挡住阳光,而影子仍然一点点清晰起来,倔强地凝成了杜榕天。风沙的声音淡了,激烈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林希佳进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好像是浮在半空,俯视着自己,却看到了过去:她同杜榕天骑坐在榕树的树冠间,为那洗不净的白衬衫悲哀,杜榕天突然咬牙切齿地似乎要向整个世界宣战,说他要赚好多好多钱,将全世界的白衬衫全部买回来。林希佳转过眼睛,又看见一个过去:她仍然藏在一棵纠结繁密的榕树树冠里,杜榕天顶着同程南决斗之后得来的一脸青紫,坐在她身边给她说笑话。

      林希佳很荒唐地想,也许她一直不敢去复诊的心脏病只是个恶作剧,那两次的晕倒,也是两次无厘头的玩笑,根本无需如惊弓之鸟一般同杜榕天摆出幼稚的冷脸说出幼稚的狠话。

      沙漠开始变得晶莹,如海水一般闪烁不定。

      老头瞟见林希佳的眼泪,叹一口气,林,你看,纯粹的……时间,红色的。

      老头的话音未落,一只炮弹砸过来,紧跟着,流弹扑簌簌地落在他们身边。土城墙到了,压出了地下暗藏的黑洞,土块乱纷纷压下来。老头弓起背,护住林希佳连同他们的器材。在林希佳被黑暗带去之前,她借着忧郁的夕阳,瞥见老头黑亮的脸庞上透出一缕绯红的笑意。

      搜寻队是由黑夜的沙漠中那一点火红的烟头,找到了林希佳,还有老头的尸体。

      林希佳不知道这中间有多久。只知道,那根烟是老头十几包烟中的最后一根。根据平均的燃烧速度,他们估摸她大约被困了两天。

      林希佳在离开的前一晚,来与老头和沙漠告别。平整的宝蓝色夜空中,一群拥挤的星子间,滑落了一粒流星,拖着长而细的红尾巴。

      林希佳跪倒在黑暗中,听那呜咽着啸叫的沙漠夜风。

      杜榕天在机场接到她,做出很镇定的微笑,却压不住嘴角细细的颤抖。林希佳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榕天,恭喜你。杜榕天也伸出手,行到半路,改了方向,掩住了簌簌流泪的双眼。

      必然地,沈欣怡约林希佳见面,林希佳将地点从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改到一家小咖啡吧。沈欣怡精心打扮一番娉婷赴约,一推开门,雪茄浓而怪的暖味混杂着咖啡豆的苦涩扑面而来。她略略扫一眼,便在靠落地窗的桌边,看见了林希佳。

      林希佳穿了牛仔裤和涂鸦T恤,外面随意拢了条很有些异域风情的手工粗麻围巾,一手夹了一根细长的香烟,另一手撑住下巴,圆睁着眼睛看烟头升起的袅袅青烟。颓废的爵士乐从很老的唱片机中流出来,蓦然转成了一首很欢快的曲子。林希佳好像被惊醒了,偏过头来听。

      沈欣怡突然失去了走过去的勇气。回想这几年,她过得很不容易,骗术、利诱、责任,机关算尽,一无所获。在绝望的边缘,上天又一次借由林大勇给了她一个机会。她立刻通过谣言刺激乔维海,再借由乔维海激怒简小美,又由简小美的手最终残酷地帮了她一把,逼走林希佳。她精心经营的欲望,终于绽放出如罂粟花般耀眼的花朵。

      可是,林希佳,回来了。没有变化,只是瘦了,有些黑,头发长了。

      午后的太阳移动着脚步,换个角度拥抱住林希佳。咖啡色的落地窗滤出阳光斑驳的影子,绽放在林希佳的脸上,叫沈欣怡想起杜榕天这几年来在花园里种满的太阳花。

      林希佳听出这不协调的曲子,原来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笑了,很孩子气。

      沈欣怡一步步退出咖啡吧,眼前开始模糊;朦胧中,她似乎看见,她的罂粟花,凋谢了。

      一地破碎而淋漓的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