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眼睛》草木九

1、妖精的眼睛（上)

　　（1）
　　雨下得很大，仿佛要将世界都淹没一般滂沱。阡陌一梦惊醒的时候，一道雪亮的闪电正从漆黑的天幕劈下来，映亮了她的房间。她翻个身，哗啦啦的雨声里她看见盘腿坐在窗户下面的白发少年。
　　“……你回来了。”
　　没有听到回应，耳朵里雨声依旧。阡陌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色的光亮里源深色的眸子隐在柔软的发下看不真切。
　　阡陌借着闪电的光再看一眼源，下一刻，她睁大了眼。
　　“你受伤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视线里源抬起淡漠的眼睛，丝丝淡红从他洁白的衫子上沁了出来。
　　“又去决斗了？”
　　阡陌从床上滑下来，走过去跪坐在源前面，以更好看清伤势。
　　伤口在左肩，从微敞的衣领里可以看见少年纤细精致的锁骨，延伸过去的部分血肉模糊，再往上，脖颈上横着的焦黑的抓痕，正不断渗出血丝。
　　阡陌咬唇，递过去纱布与药水。少年漫不经心接过，将苍白的手指搭在她凌乱的发上以示安慰。阡陌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无奈地垂下眼睛。
　　“你总是这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看见妖怪的呢？
　　大概，是因为那一次车祸。
　　阡陌仍旧记得当母亲告诉自己撞坏了眼睛换上了好心人捐赠的角膜的时候，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抵触感。
　　“但总不能当一个瞎子这样活下去吧！你才十四岁啊！”
　　母亲的声音从黑暗的源头处传进耳朵里，只记得有冰冷的手指伸过来，安慰着惊慌的自己。
　　能怎么样呢？只能这样了啊。
　　总不能，以一个盲人的姿态活下去。
　　纱布一圈圈绕在眼睛上，在视线一天天好转的日子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透过厚厚的纱布，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竟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一个是母亲。
　　一个是医生。
　　一个是护士。
　　一个……还有一个是……
　　少女伸出的指尖定在某一个点，倚在窗边的瘦长影子在纱布的掩盖下辨不真切。
　　是谁呢？
　　这样子的猜测在日积月累单调乏味的日子里一点点转为巨大的好奇以及期待。
　　会是谁呢？
　　好像不用工作或是学习的样子，成天坐在窗台上，或者静静的站立。
　　应该是很沉默的人呢。听不见他的声音。
　　偶尔也会出门，总是独来独往。
　　好奇如同种子发出嫩绿的芽来，一天天成长着，长成巨大的可以撑满心脏的植物，并且不知不觉开出诱人的花。
　　想要快点看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一天一天，焦灼却又紧张。
　　“好了，不要急，慢慢尝试着睁开眼睛……慢慢的……好……不要急……”医生在身边引导着自己，声音在耳边轻快浮动。
　　她缓缓的，如同掀开魔术师的幕布一般小心翼翼的张开眼睛。
　　刺目的光闯进她一点点张开的瞳孔，黄色的光芒从纤毫必现的睫毛处漏进来，她不适的遽然闭上眼睛，重复几次后，世界又一次清晰呈现在她眼里。
　　眼角流着泪水憔悴不堪却微笑着的母亲。
　　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温和的医生。
　　推着医用物品笑容甜美可人的护士姐姐。
　　还有……
　　倚在窗口神色淡漠的精致少年。
　　黑眸白发的少年。
　　“他是谁？妈妈。”如同在之前的长久时间里一样准确无误指向那个身影，她的声音包含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以及不为人知的，隐秘的欣喜。
　　而这微末的欣喜在看到病房里其他三人愕然的神色后分崩离析。
　　“我可怜的孩子……”母亲倾过身来将自己拥入怀里，她抬头看见母亲近在咫尺的脸上痛苦的泪水长划而过，滴落在她苍白而茫然的脸上，冰凉彻骨。
　　医生拧眉对护士说着什么。
　　那样的情景直到后来她才理解。
　　他们认为她的脑部也出了问题，毕竟那个少年，除了她，再无人可见。

　　（2）
　　“源，医生让我今天去复查，他说我的眼角膜出了一些问题……你要一起么？”明明知道听不到回答，阡陌还是歪着头征询坐在旁边的源的意见。
　　少年微微抬起头来，转过脸的时候目光依旧像潭水一样深。
　　空气像被切割开一样，阡陌伸出手去，手指在几乎快触到源的时候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他的身体。
　　少年低头静静看着，阡陌收回手笑起来：“还是不甘心啊，总觉得会发生奇迹。”
　　听不见他说话，触摸不到他，这是她小小的遗憾。
　　尽管知道只是因为得到妖怪女孩的眼角膜而可以看见妖怪，但心里还是会有微微的不甘呢。
　　因为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想要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源的家族有一个古老的传统。
　　成年的妖怪都可以有一次选择成为人类的机会。尽管要承受将妖骨从身体剔除的巨大疼痛，并且还会因此丧尸永生的能力，仍旧有很多妖怪不顾一切。
　　源的妹妹就是选择成为人类的妖怪。
　　听源“说”过，好像是叫月色的样子。
　　她爱上了人类的男孩，并为他义无反顾的剔去了妖骨。
　　只是就在她要去见那个男孩，以一个人类的姿态去见他的时候，她出了车祸。
　　甚至连一个拥抱都没有得到，就死掉了。
　　那一场车祸，同时也让阡陌失去了光明。
　　阴差阳错下，阡陌换上了月色的角膜，于是她拥有了可以看见妖怪的能力。
　　但也只是局限于看而已。
　　她听不到，也触不到，尽管近在咫尺，却如同存在于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这是源用笔写下的所有来龙去脉。
　　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会用这样的方式交流。更多时候，源沉默着，听着女孩的叽叽喳喳，目光深冷。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阡陌与源并肩走着。
　　她偷偷看他，不知什么地方漏进来的稀疏阳光掠过他银白的发，光芒一闪而逝。
　　她抿着嘴笑起来。
　　这是她一个人才能够独享的“风景”呢。
　　并不清楚源为什么留在自己身边，好像从十四岁开始，就是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存在。
　　可能，出于对死去的妹妹的眷恋，所以才回留在自己身边吧。然而无论因为什么阡陌都觉得无所谓。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3）
　　总会遇见各式各样的妖怪。
　　街心公园里的秋千上总有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女孩在那里荡秋千，见到有人过来会鼓着腮帮子飞起来绕着人飞来飞去。
　　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上长年住着一只画妖，喜欢在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用粉笔扔老师的背。日光灯上经常有蛾妖拜访，小小的身子绕着日光灯飞来飞去，不时站在灯管上对同学们评头论足。
　　饮水机后面住着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妖怪，非常恶趣味，看谁不顺眼了就弄破谁的水杯。
　　甚至连校长办公室都住着一只檀木妖，喜欢穿着旗袍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偶尔将请假条扔进垃圾桶，将签字笔粘在墙壁上。
　　尽管会很想和他们搭话，可是一想到自己听不见，也就放弃了。
　　何况他们一见到源就和见到了怪物一样迅速逃掉，她连给予微笑的机会都没有。
　　源好像是很厉害的妖怪，因为所有的妖怪都看起来很怕他。但也因为这样，常常会有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妖怪找源，应该是决斗这样子。
　　不明白源为什么每次都会应战，但一见到他受伤自己就异常想骂他。
　　他应该是知道的，但总是漠不关心。
　　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

　　“医生又说眼角膜还没完全贴合呢……”阡陌与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有些叹息般的说着，“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才会完全属于我。”
　　源侧过头看她，见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阳光斑驳，沥在少女蓬松的发上。他垂下眼，良久，“为什么希望它完全属于你？”他这样问。
　　阡陌却没有听到。她计划着自己与源的午餐，为了要吃牛肉还是鸡腿而纠结。
　　“你说，牛肉还是鸡腿呢？”
　　少女凑过来的脸让源有了微微的怔仲，下一刻少女缩回脑袋自言自语，“吃鸡腿好了，牛肉吃不饱……可是鸡腿会发胖耶……”
　　她皱着小小的脸，眉目纠缠，忽而莞尔忽而皱眉，这样可爱的样子点点滴滴汇成盛大的光芒围绕于身边。
　　源皱眉，从长椅上站起来，在阡陌疑惑的目光里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手指交叠，然而却形同空无一物。
　　像抓住了空气一样，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少女垂下眼睛，看着貌似交缠的两只手，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发起烫来。
　　“怎……怎么了呀，源。”她结结巴巴。
　　下一刻，白发的精致少年，沉默着，俯过身来，拥抱住少女纤细的躯体。
　　惊愕从脑中扩散到瞳仁里，大朵大朵的蔷薇花开得热烈喧嚣，花朵在耳边绽开的声音让头脑嗡嗡作响。
　　隔着空气拥抱，时空平行，但终究会有交汇的一天。
　　如同小行星总会慢慢脱离原本的轨道，与大行星相互碰撞，砸出巨大的殒石坑。
　　是灾难还是邂逅。
　　谁又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