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天使 开放式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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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王子踮起脚尖，从厚重的书架里抽出那本关于古代历史的哲学研究书，翻开，煤灰味顺着泛黄的纸片散发开来。
书里有一幅画，一条一条的线条难以理解地拼接，那是一个看起来似乎要自其注视的事物中离去的影像，它张开嘴与翅膀，面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天使，亦或是历史。
名画——《新天使》。
编者对它的解读是，天使的双眼凝视着过去，人们所见一连串事件，在他所见是巨大灾难的开始，灾难不停地堆积着残骸，天使想要留下来，唤醒死者，将破碎的世界修补完，可是天堂吹来了一阵风暴，它猛烈地吹击着天使的翅膀，以至他再也无法把它们收拢。这风暴无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对着的未来，而其前面成堆的残骸正向着天际持续地增大。
过去，现在，未来，连成一个无限的圈。
真历73年。
天空刮起一阵强烈的飓风。
艾尔艾尔弗收拢自己的精灵翅膀，降落在某个华丽的庭院。
他是来自于绿色森林的妖精，从未来飞向过去，将吟游诗人对现今的吟唱作为预言，带往遥远的异国过往。
风太过强烈，几乎要将艾尔艾尔弗的翅膀撕裂，而在那一刹那，一个巨大的遮风大氅覆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起眼，刚好看进一个紫色的瞳孔里，眼神坚定，直率，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发出光来。
救他的少年有着浅紫色的发色，象征皇族的发饰，典型的多尔西亚皇族成员。
对方似乎很高兴：“太好了，艾尔艾尔弗，我们又见面了。”
妖精冷淡了瞥了他一眼，挣脱少年想来拉他的手臂，似乎受到了冒犯般地皱起眉头。
少年安静了一刹，慢慢垂下手臂，满含笑意的眼角被一种疲惫所取代。
“……果然，你又忘了。”少年退后一步，眼神里中露出一点些微的悲意，“艾尔艾尔弗，这对你而言，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种并不意外的绝望。
就像是知晓了自己终有一天将会死亡，而见识到死神终将来临的老人脸上所出现的那种绝望。
艾尔艾尔弗无法理解少年话语中的含义，他自信于自己的记忆力，漫长的时间里，他从未遗忘过任何事。
事实上，他也确定他不认识少年，而且他并不想跟人类的皇族有任何联系。
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名的少年，艾尔艾尔弗仰望了一眼风已平息的天空，抖掉身上的大氅，振翅飞起，直冲霄际。
“艾尔艾尔弗——你要记住我，我的名字是阿德莱依！”
在越来越向上的高度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曾经救过自己的少年。
声速不及光速，他能看见少年将手拢在嘴边，依稀仍对他喊着什么话语，却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见。
再，见。他的心里默念。
然后消失不见。
真历61年。
春暖花开。
皇家的庭院里，百合花开得正盛，摇曳在风中，氤氲出一个洁白宁静的氛围。
7岁的阿德莱依奔出房间，跨上自己新得到的小马驹，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那时的小王子还处于懵懂的孩童时期，他有些固执地拒绝了仆人的跟随，独自一人骑着他的坐骑，冲进了绿色的森林里。
他曾经听说过关于这个森林的传说，森林里住着能取得人一半灵魂的恶魔，住着想变成天使的精灵，还有九个头，每个头都会喷火的巨龙。
但勇敢的他完全不害怕。
小王子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猎物，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母鹿，全身上下似乎发着光，在丛林里一闪，便逃到很远的地方。
阿德莱依挥动马鞭，策马追上去，紧紧相随。
一直奔跑的母鹿突然在前方停住了脚步，转头朝他望了一眼。
鹿的眼睛一向受神话故事的青睐，因为那里面似乎总是藏着千言万语，藏着神明的告诫，藏着鹿对每个人的评判与预言，但鹿本身却总是沉默着。
它就那样深深地看了阿德莱依一眼，然后白色的身影纵身一跃，便彻底消失在对岸。
那竟是个悬崖。
发觉了的阿德莱依已来不及拉住缰绳，只能任由马匹带着他一路狂奔，然后从悬崖之上俯冲而下，迎接无法逆转的堕落。
风声在阿德莱依的耳边呼呼作响，他闭上眼睛，对死亡的畏惧包裹着他的身躯。
阿德莱依以为自己死定了，直到风声渐缓，而他自己被一个平静的力量轻柔地托着，再晃晃悠悠回到安稳的大地上。
他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少年，银白的头发似乎在阳光中逆着耀目的光，蓝紫色的眼睛比他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精致。
少年的背后，有一双晶莹透明的翅膀，被阳光擦出彩色的微光，璀璨剔透。
“你是森林里的精灵吗？”他露出笑颜，天真而好奇地询问。
出乎他意外的是，对方听见他的话，却只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背上长着妖精翅膀的少年问。
阿德莱依迷茫地摇摇头，但教养良好的他依然不忘礼仪地向对方行了个谢礼：“无论你是谁，都非常感谢你救了我，请问我能为你做什么来报答你吗？”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敛着表情，看了他许久许久，仿佛在端详一个再也不能看见的世间至宝。
将其最清晰的面容，纳入记忆的最深处。
然后，少年笑了，笑容很轻，却是纯粹而明媚。
阿德莱依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少年似乎并不习惯笑，但他依然坚持笑着握住了阿德莱依的手，语言清晰而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德莱依，我是来自遥远国度的妖精，从未来飞往过去，名字是艾尔艾尔弗。”
“你若想要报答我，就请记住这一点。”艾尔艾尔弗手握得很紧，阿德莱依甚至感觉到了疼痛，“在你的未来和我的过去，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漫长的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话毕，他松开阿德莱依的手，慢慢退后。
“你就要走了吗？”阿德莱依虽然还不能明白他话语中的含义，却仍抬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有些不舍地问他。
“……响彻天际的钟声已经敲响了，我已经没办法再停留了。”艾尔艾尔弗扇动着他透明的精灵翅膀，借着微风，一点一点升上晴朗如洗的蓝天。
他的视线无法离开地面站着的小男孩。
地面上越来越小的阿德莱依突然朝他离开的方向奔跑过来，朝着天空中飞翔的精灵大声喊道：“艾尔艾尔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精灵在空中停滞了一刹，随即转过身，回答地异常肯定。
“会的，我们必将再次见面。”精灵的眼帘轻轻阖上，“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突如其来的一滴雨水，在地上砸开一朵纯色的百合花。
真历62年。
小王子在屋外的庭院再次邂逅了银色头发的妖精。
“艾尔艾尔弗！”8岁的他欢快地跑向对方，再被对方稳稳接住。
那是对阿德莱依而言，每年春季快乐茶会的开端。
小王子直率地抬起视线，与精灵的目光对视，笑得没有一点杂质：“我们果然又见面了。对了，艾尔艾尔弗，上次你救了我，虽然不要报酬，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为你做什么才行。”
面对阿德莱依期待的目光，银发的精灵只是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艾尔艾尔弗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被和煦的微风吹落到花丛中去。
“我没有救过你，或者说，救你的行为在我的身上还没有发生，相反，我被你救过，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阿德莱依疑惑地看着他。
“我和你，”艾尔艾尔弗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两道平行线，“是反着的，应该说我和你们的时间是反着的。”
艾尔艾尔弗是将预言带往过去的精灵，他每一年都飞往已被别人抛弃的时间。
“我曾经和你约定过，不，过去的我和未来的你约定过，直到神明的召回，否则我会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年。”艾尔艾尔弗岔开话题，转头看着阿德莱依与他颜色相近的瞳孔，眼中带上不可捉摸的笑意，“我们当然会见面，你还记得我，看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阿德莱依的时间确实还有很多。
真历63年。
庭院的百合花开得愈发茂盛，香气吸引粉蝶阵阵。
红茶的白气在空中袅袅上升。
9岁的王子安静地坐在银发妖精身边，听妖精讲述遥远异国的故事。
美好得似一场幻梦。
真历64年。
银发的妖精在小王子的耳边轻声哼唱了一首来自未名之所的吟游歌谣，关于一个国家的建立，与另一个国家的覆灭。
而那在真历65年成为现实。
阿德莱依骄傲地称赞身边的人，仿佛做出预言的是他自己：“真不愧是艾尔艾尔弗。”
艾尔艾尔弗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明白过来，坦率接受属于自己的夸奖：“虽然我至今还未对你做出预言，但我的预言一定会成为现实。”
真历67年。
中庭的月色似一汪清泉，被晚风抹得空寂。
直到夜里也没有听到钟声的召唤的妖精留了下来，和阿德莱依一同从窗口向外望去。
夜深了，百合花睡去了，只有一朵金铃子醒着，偷听两人不甚清晰的交谈声。
月光温柔地覆满大地，世界像沉浸在一个不太明晰的梦境中，徜徉在记忆的碎光海洋里。
“以后，你会一直出现在我的身边吗？”阿德莱依转过身，看着对方问。
“……谁知道呢。”
“我知道的。”阿德莱依自信满满地笑了，“直到神明的召回，你会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年。”
艾尔艾尔弗看着他，清冽的月光将他的眼睛渐染上一层朦胧的浅紫：“彼此彼此，那就这样约定好了。”
他们相视而笑。
那天温柔的晚上，阿德莱依学会了接吻是爱情的含义。
真历70年。
艾尔艾尔弗坐在阿德莱依的对面品茶，离得不远不近。
从此不会更近了。
真历71年。
银发的妖精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王子的茶会邀请。
艾尔艾尔弗坐在他的座位上，端起红茶，挑剔地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从不接受人类的食物。”
阿德莱依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似乎能看见对方已是莫大的幸福：“你会喜欢的，这是专门按照你的口味调制的红茶。”
“阿德莱依，”艾尔艾尔弗冷淡地提醒道，“记得下一次有飓风的春天，要出现在这个庭院里。”
阿德莱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必会记得。
真历72年。
艾尔艾尔弗回到多尔西亚的皇家庭院，寻找自己上次在飓风中遗落下的诗之碎片。
精灵的翅膀是透明而闪耀的，每一道光芒，都是一句闪光的诗篇。
本来，他掉落在“未来”的东西，只会沿着时间线向前推进，而不会出现在“过去”。
但艾尔艾尔弗是遗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妖精，他的翅膀只能飞往更加遥远的源头，却永远无法追赶上正常的时间轴。
他没有办法去“未来的世界”寻找，便只能借助于“未来的自己”，若他确实能够找到那句诗篇，并将那预言带去了过去，那么那首歌谣必在过去被人们传唱，最后终将回到现在的他耳朵里。
百合花盛开的庭院里，紫发的少年独自坐在那里，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立刻对他露出欢迎的笑颜：“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艾尔艾尔弗。”
艾尔艾尔弗眯起眼，他想起了这个少年，上一次的飓风中，他就是在这里遇上了对方。
他还记得那时的情景，无比悲伤的少年，对着即将飞走的他竭力呼喊着什么，可惜那时他飞得太高，除了最前面的那句话，他什么也没听清。
“你的名字是——阿德莱依？”
少年似乎高兴极了。
“太好了，你还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艾尔艾尔弗确实还有很多时间。
精灵无视少年那让人费解的话语，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上次我途径在这个庭院时，遗落了一首吟游诗人的歌谣，那时我见过的人只有你一个，你对此知道什么吗？”
阿德莱依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耸耸肩。
他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自己所捡拾到的东西。
艾尔艾尔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震震翅膀，就要飞离。
阿德莱依却突然上前一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拦住了他。
“如果是你的歌谣的话，我想我知道一首。”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银发的妖精在他的耳边轻声哼唱了一首来自未名之所的吟游歌谣，关于一个国家的建立，与另一个国家的覆灭。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阿德莱依将这歌谣复述给艾尔艾尔弗听时，艾尔艾尔弗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确实是他在寻找的诗篇。
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
“我会再来的。”带着找回的诗篇离去的妖精转身对王子说，“作为谢礼，这首歌谣便是我赠予你一人的礼物。”
真历73年。
天空刮起一阵强烈的飓风。
庭院里的百合花被吹得七零八落。阿德莱依抓住摇晃的门框，费力朝天空望去。
被风吹得无法飞翔的银发妖精终于降落在庭院。
他取下身上遮风的大氅，迅速遮在妖精身上，避免那双晶莹剔透的翅膀被风撕裂。
妖精抬起眼时，眼里陌生的冷意像一把尖细的刀。
但怎样的悲伤，都比不过他知晓这是对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瞬间。
阿德莱依太过清楚地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既然注定要离别，是否不如不见？
不，当然不是。
“在你的未来和我的过去，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漫长的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银发的妖精给他讲述异国之闻时，他这样问过对方：
“艾尔艾尔弗，你觉得最悲伤的故事是什么呢？”
“所有故事的很多年以后，时间是最可怕的伤痛。”
“那比时间更可怕的伤痛有吗？”
那时的艾尔艾尔弗思索了很一会儿。
“……是没有时间。”
风停得很快。
艾尔艾尔弗抖掉身上的大氅，拒绝了阿德莱依的靠近，然后毫不留恋地向着高远的天空飞去。
速度在阿德莱依眼里快得可怕。
他如7岁那年，和艾尔艾尔弗第一次见面那样，追着妖精的身影，一边狂奔一边呼喊：
“艾尔艾尔弗——你要记住我，我的名字是阿德莱依！”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我们必将再次见面！”
直到银发的精灵彻底消失在遥远的苍穹。
日历一页，一本地翻过。
春天来了。
银发的妖精并没有出现在王子的庭院里。
春天来了。
百合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繁茂，像一片洁白的海，在风中摇曳，几欲将人淹没。
春天来了。
无人打扰的蝴蝶在花丛中欢快地飞翔，粉翅被阳光一闪，似在发着金光。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
在王子的即位典礼的前一天，他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突然找出了那本他小时候印象深刻的旧书。
他翻到印有《新天使》画作的那一页，发现自己小时候，漏看了插图旁边的一行小字。
这是毁灭，亦是进步，是终焉，亦是新生。
阿德莱依闭上眼，似乎还能听见他和艾尔艾尔弗各自告别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承诺，大概是预言。
时间之河无比宽广，有湍流与缓流，逆流与顺流，而渺小的人们未能知晓自己即将踏入哪一段流域，再被带往哪里。
恍惚间，响彻天际的钟声敲响，他似乎听见了屋顶上，有天使的羽翼掠过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