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孟春秋

11、第11章

　　差不多每年夏天妈妈都给湘湘剪短头发，说是比较凉快，又好整理。湘湘的短发不是那种有整齐刘海的可爱齐耳式样，而是像男孩子一样短短的把耳朵也露出来，如果穿短裤衬衫的话，第一眼根本就像男孩子一样。湘湘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发型，但是又抗不过妈妈。湘湘很向往卢蓝那样长长黑黑的头发，六一儿童节班里跳新疆舞，卢蓝梳了满头漂亮的小辫子，戴上湘湘的维吾尔小帽，简直就像真的新疆小姑娘一样。
　　那顶缀着粉红色羽毛和亮片的小帽子是爸爸单位一位维族阿姨送给湘湘的，货真价实的维吾尔小方帽。湘湘很喜欢，可是没什么机会戴出来——有头发像小男孩一样短，光秃秃连辫子都没有还戴小方帽的人吗？
　　通常湘湘都不舍得让别人碰这顶珍贵的帽子，但卢蓝不一样，湘湘喜欢卢蓝。同班同学的小亲戚卢蓝是一个大眼睛的漂亮女生，长长的睫毛，灵巧的手指，说话温柔又友善。湘湘体育课成绩不好，分组活动的时候别人都不太愿意选湘湘加入，卢蓝总是站出来帮湘湘说话，不让湘湘落单，万一湘湘的自动铅笔没芯，或者忘记带水彩笔，卢蓝也都会给湘湘救急。肤色微黑的卢蓝在湘湘眼里是真正的姐姐，又温柔又美丽的姐姐。
　　不止湘湘，韩强也喜欢卢蓝，还红着脸悄悄托湘湘送过小画片给卢蓝。那个时候湘湘也很脸红，觉得是做了某种很不好的事情；卢蓝更脸红，简直像要冒烟一样，说“不要”的声音都抖抖的。
　　但是没有等到湘湘和卢蓝把小画片退还给韩强，韩强就休学了。老师只在班级的朝会上淡淡宣布说，韩强生病要做一个小手术，并且休养好之后就要换个地方念书了。没有人怀疑老师的话，医生是很厉害的，只不过要做手术的话，韩强一定很疼就是了。
　　夏天过得很快，梧桐树和知了、棒冰和雪糕、期末考试和成绩单，跟着就是美好的暑假。假期里湘湘和鹏鹏两家人结伴外出旅游，又到省城看望了很久没有见面的千千。千千长得比湘湘和鹏鹏都高，留着童花刘海，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好动好玩，真正像个文静的大姑娘了。晚上湘湘和千千睡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的说话说到后边夜，又是爬起来喝凉水又是睡下去踢被子，结果隔天两个人都被送去医院打针。
　　被妈妈牵着穿过医院后面搭着葡萄藤的走廊时，有人叫了湘湘的名字。
　　湘湘并没有马上认出这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笑眯眯跟自己挥手的光头男生。是妈妈小声提醒说，是你的同学韩强，人家在跟你打招呼呢。
　　妈妈和韩强的妈妈说话的时候，韩强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嗯，是不是很难看？”
　　“应该很、很凉快吧？”湘湘努力不让自己的眼光过分流连在韩强的光头上，“你好像变瘦了……怎么还在住院啊？”
　　“我爸说等开校报名的时候就可以出院了，”韩强偷偷看一眼旁边说话的大人，压低了声音问：
　　“那个……就是‘那个’，你拿给她没有？”
　　湘湘记起那件脸红心跳的坏事来，想到妈妈就在旁边，登时做贼心虚，只敢点点头，不敢出声。
　　韩强的脸也慢慢有点红了。
　　从医院出来，妈妈居然给湘湘和千千一人买了一支大甜筒，刘阿姨本来是不太赞成的，毕竟两只小家伙才因为伤风感冒打了针，但湘湘看妈妈跟刘阿姨说了几句什么，刘阿姨就没有再坚持。湘湘一面舔着冰淇凌一面隐约觉得这应该和刚才碰到韩强有点关系，正想着等开校了回去要怎么给同学说这事，妈妈揉了揉湘湘的头发：
　　“湘湘，回去学校不要给同学讲看到过韩强好不好？”
　　为什么？
　　“你们大家不是都以为他已经好了吗？”妈妈轻轻说，“而且他就快要……出院了，你去一讲，不知道的会以为他还在医院呢，多不好。”
　　湘湘答应了，但湘湘还是告诉给卢蓝说，自己在省城碰到了韩强，并且韩强还问到了她，让卢蓝的脸又一次变得红红的。那些漂亮的小画片是还不回去了，卢蓝不要，湘湘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夹在旧学年的阅读课本里，等新学年的书发下来，就都收进柜子去了。
　　另一件让湘湘记忆深刻的事情是，那年夏天过后，妈妈也没有再让湘湘剪男孩子一样的短发。
　　“头发想留就留着吧，”开学第一天妈妈给湘湘穿戴一新，摸摸湘湘的脸，“小学毕业班的学生，也该学着自己梳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