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孟春秋

1、第1章

　　湘湘上幼儿园才几天就被园长表扬了。
　　“湘湘小朋友，大家要向她学习，”四十来岁的陈园长一面说，一面很爱怜的摸一摸湘湘的小脑袋，“她入园已经一个星期了，一次都没有哭——小朋友们都要向她学习这一点啊。”
　　湘湘脸上热辣辣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腿边，一半害羞一半心虚，生怕有人突然跳出来戳破这个肥皂泡泡似的表扬。
　　那个时候，孩子入托和入学还有很严格的年龄限制，尤其三幼又是机关幼儿园，比别的幼儿园门槛都要高。湘湘虽然可以享受“教师子女放宽半岁”的地方政策，但还是不够正常的入托年龄。如果不是奶奶半年前得了胆结石住院开刀，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保姆答应了自家侄子回老家帮忙照看侄孙，湘湘也不至于被妈妈提前送进幼儿园。
　　因为陈园长在调来做园长之前是妈妈学校里的同事，关系也不错，所以湘湘比较顺利的做了三幼的学生。妈妈很谨慎，在征求了陈园长的意见之后，等小班开园两周后才把湘湘送去，那个时候人们对孩子入园一事的关注度已经下降，不会有人特别把湘湘捉出来。
　　歪打正着的是，时隔半个月，小萝卜头们一触即发又哭又闹的劲也都过去了，别人都没哭，湘湘自然也不好意思哭。
　　结果反而被表扬。
　　湘湘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是“走后门”，所以一点不敢抬头，只觑到一个院子的千千在底下猛点头。
　　千千的名字纤细又美丽，但本人却是个性子大剌剌的大个子小孩，阿姨发玩具，千千又兴奋又等不及，当作平时在院子里和湘湘他们玩，捉着别的小朋友摇来摇去推来推去，力气又大，可怜的受害者并不懂得这是千千表达高兴和友好的方式，哭得一塌糊涂。
　　又或者，下午吃点心前，所有小朋友都在长水槽边排成排洗手，突然看到妈妈从大门进来接自己，想起妈妈交待过“如果别人打了你，你可以打回去”，千千就赶快跑出队伍，按照自己的理解，在除了湘湘之外的每个小朋友背上打一记，欢快的在妈妈面前邀功——你说的事我今天都有做完哦！
　　所以，虽然千千也是陈园长的关系户，千千也不哭，但是因为千千会让别人哭，所以表扬没有她的份。
　　湘湘也受过类似的教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践。湘湘有一个铁臂阿童木玩偶，充满气后差不多和湘湘一样高，妈妈让湘湘打阿童木，湘湘舍不得，后来看出妈妈不是在开玩笑，才动了动手脚意思意思。妈妈告诉湘湘，在幼儿园对小朋友要像对院子里的小伙伴一样友好，但是如果有“坏小孩”欺负你，你要像打阿童木一样知道还手。妈妈做中学老师，知道学校老师也好，幼儿园阿姨也好，对待孩子之间的小纠纷通常都是教育为主，各打五十大板，软弱的一方实际反而吃亏。其实倒不是斤斤计较吃不吃亏，妈妈比较担心万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又不懂得还手，会对湘湘有心理和性格的影响。
　　湘湘一段时间里为这个很是紧张。湘湘不是千千一样好动型的，“万一……要怎么动手？”的问题湘湘担心了很久，但因为一直没有遇到妈妈说的情况，所以时间一长，苦恼的感觉也淡了。湘湘在幼儿园过得很自在也很合群，阿姨为了园长那一层关系不至于冷落她，本来又是干净听话的小孩，吃饭睡觉习惯都好，时间长一点也喜欢。湘湘在幼儿园学了新歌，回家给妈妈唱“妈妈上班辛苦了，快来歇歇吧”，像是真的理解歌词意思一样给妈妈搬凳子，把妈妈幸福得快晕过去。
　　千千终于弄明白“被欺负要还手”不是像“中午要乖乖睡午觉”一样需要每天完成的任务，也慢慢有被阿姨表扬的时候了。
　　千千力气大，坐孔雀摇船的时候比较喜欢做出力的那一个，很有成就感。玩得正高兴，阿姨在教室门口摇手鼓招呼小朋友上课，湘湘要停下来回教室，千千不肯，一面出主意说，干脆不要上课了，正好没有人跟我们抢。
　　湘湘着急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就往外跳，咚一声跌倒，摇船底边斜斜擦着额角过去，血呼一下就冒了出来。
　　千千吓得哇一声大哭，湘湘挣起来，迷惑的摸摸自己。大概从来没有这么伤过，也或者是疼痛已经超过孩子可以感知的范围，彼时湘湘只觉得额头有些火辣辣，也没有想到要哭。阿姨闻声赶来被吓了一大跳，看到湘湘坐在地上一头一脸的血，只当是头上受了不得了的伤，抱起来就往医院跑。医生用双氧水清洗的时候湘湘才开始挣扎大哭，闻讯而来的爷爷陪着掉老泪，一面骂园长、骂阿姨、骂儿媳、骂千千妈、骂医生，心疼得要命。伤口有五分钱硬币直径大小，所幸并不深，为了长大以后女孩子的脸着想，医生没有动针，愈合之后幸运的没有留疤，只在眼睛向上看时有仿佛抬头纹一样浅不可见一点点，不知情的人也不会注意。
　　从此以后湘湘坐摇船再不敢乱动，着实被吓坏的千千很长时间看湘湘的眼光像在看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手都不太敢牵。湘湘记起来妈妈给自己说过并不全是千千的错，何况本来两人一直都是好朋友，湘湘便主动去牵千千的手。看到湘湘和千千手牵手走在路上的样子，大家都露出笑来。